灵蛇车掠过林中的树梢,不久后沈纨感到一种下坠感,蛇车停在了林间的一片空地上,她听见奇怪的嘶嘶声,两条巨蟒再次变成了瘦骨嶙峋的马,然后拉着他们继续向前,停在了一片树林边上
初九率先跳下了马车,沈纨随后跟出来,狐狸说道:“不宜再靠近了,否则会打草惊蛇,娘子可瞧见了那边的船?”
前方模糊可见蜿蜒的河流,听得流水潺潺,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隐约一豆灯火挂在船头,能看见船夫模糊的轮廓,众人来到树林边,隐在灌木丛之后,狐狸对她说:“丑时将至,他们应该快来了。”
沈纨静候在灌木丛中,混沌皱起眉,已发觉情况不对,幽鳞姥姥歇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也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而发出嘶嘶声,小狐狸修为次一些,尚无反应,沈纨一个普通少女就更不必说。
河岸西边传来若干足音,为首的高大剑客正是高觉,其他三名侠客跟在后面,众人领着郭五郎并他父母来到河岸边,一家三口进了船内。
河岸的树林气氛陡然变化,四面八方出现了幢幢人影,急速向河岸边集结,有火把亮起来,从密林深处有一队官兵急向停船处合围而来。
“唉呀!”狐狸在她身旁小声叫道:“原来他是去告密了!”
官军提前在此间设下了埋伏。
随着火把亮起,林间出现大量的弓弩手,对准了河岸边的数个侠士,弩箭齐发,他们忙拔出刀剑招架,这批人武学修为甚高,一时间弩箭竟伤他们不得,其中一人向对岸投掷了一枚烟弹,林间咳呛声一时此起彼伏,侠客们趁乱厮杀,有许多官兵被刺倒,烟雾中乌蓬车正在驶离。
又一队官兵前来支援,他们的武学素养远不及这批神秘刺客,转眼间有许多人倒在地上,那些刺客渐渐杀出一条血路,其中有人突然跪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一名官兵趁机上来,砍中他后颈,令其当场毙命。
高觉闻到他血气里有不寻常的刺鼻气味,这时另一名同伴也跟着倒下,咳出黑血。
“不好!他们中了毒。”沈纨听出女剑客凤鸣的声音,她突然转过身,剑指乌蓬船:“我等一心救你们,你们竟然下毒!”
一名有品级的军官提剑踱出,呵呵笑道:“逆贼弑杀朝廷命官,还不速速引颈就戮,以免遭受凌迟之刑。”
“先杀出去,再做打算。”高觉回身吩咐船夫:“你也快走!”
那身着蓑衣的船夫以船橹作武器应敌,将一人高的船橹舞得猎猎生风。高觉也与那军官缠斗起来,弓弩手在四周待命,见刺客与上官缠斗不休,一时间不敢下手。
但另有数名剑客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官军人多势众,他们受了重伤,陷入被屠戮的绝境。
沈纨忽然道:“云护卫,你帮得了他们吗?”
“要留活口吗?”
他的语气是如此地轻描淡写,沈纨一时间突然感到毛骨悚然,抬起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仿佛只要她点头,在场的所有官兵会一个不留地命丧他手。
“我不太习惯这样,你还是以救出那些剑客为先吧。”
“领令。”
沈纨眼前一花,面前高大瘦削的青年瞬间已出现在河边,陛下赐给她一个气质神秘的侍卫,她却从未见过他真正的实力,而且起看起来也一点不受目盲的影响。
河岸边突然介入了一个身材比在场众人都要高大的武官,手持一柄形制奇怪的长兵,弓弩手在树林中就位,却见他一剑挥出去,树林里接连传来惨呼,弩箭的攻击瞬间消失了大半。那些和官军缠斗的剑客已经算是人中龙凤,但突然间介入河岸的神秘武者却改变了局势,手起刀落就是一条命,在绝对实力面前人数和武学招式都失去了作用,甚至还带来一种难言的恐惧,仿佛死亡近在眼前,吓得那些官军两股战战。
混沌把两个重伤的剑客推向高觉和凤鸣的方向,二人听到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还不走,不想活了么?”
凤鸣散开一个烟弹,趁场面混乱,携受伤的同伴遁入林间,不知所踪。
眼见刺客们逃离,领命前来缉拿要犯的武官刚要下令,混沌抢到他面前,沈纨听到一阵惨叫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随机收了兵器,身形一晃从河岸边消失了。
上官受了致命伤,危在旦夕,前来的官军一时混乱,忙着上前救援,原本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却被未知的援军介入,气势大受影响,人数折损过半,他们疲惫地将船中的五郎一家三口押出,一行人离开了河岸。
官兵既退去,那些刺客在林中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寻找休憩之所,高觉突然顿住脚步,示意众人停下,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年轻女郎,她身边正是那高大寡言的神秘剑客。
凤鸣看到沈纨并无好气:“今日之举,莫非是你等的计谋?”
沈纨道:“我若有心向官府邀功,又何须相救,我只想知道,五郎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何出尔反尔?”
高觉沉默地看着她,经过今夜的意外,他们对京城人氏的信任大减,沈纨站在他面前不语,而她身边那个高大沉默,蒙着双眼的护卫更是极具威慑。
他一声叹息,道出原委,各种曲直并不难理解,五郎因家贫而被世家说服成为替罪羊,又惧怕世家威势,对背井离乡心怀恐惧,此前对于是否离京本就犹豫,五郎今夜借口回村收拾细软离开了一个时辰,现在想起来,当是报官去了。回来时带了些口粮,说要“答谢恩人”,而那糕饼也是下了毒的,有若干同伴未及食用,故此逃过一劫。
“那么诸位有何打算?如今京城搜捕甚严,还不尽快离京么?”
高觉也抱拳谢道:“我等自有去处,今夜之事,高某谢过姑娘与这位义士援手。”
似乎没有太多可说的了,沈纨向云侍卫点了点头,决定折返,与狐狸和蛇姥姥会合,已经走远,她却又停下脚步,取出怀中总是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转身去见那些正决定踏上另一条小路的剑客,她把药交到凤鸣手上。
“这几帖是金创药,对刀伤有用,诸位收着吧。”
凤鸣迟疑地看着她,沈纨放低了声音道:“……徐阐在上阳宫。”
“你说什么?”凤鸣很是惊讶。
“信或不信都由得诸位自决,告辞了。”
“你……为什么要……”
“小女子希望真正的凶手伏诛的心情,与诸位行此义举的动机,应当没有什么区别,京城险恶,烦请诸位自行保重。”沈纨转身走远了。
刺客们在法场造成的动荡并未造成什么根本性的影响,几日后,官府的判决下来,要犯郭五郎勾结反贼,性质恶劣,由斩立决变成了凌迟处死。而他造成的意外反过来帮了徐氏一个大忙,一群刺客冒死劫囚,郭五郎被定性为他们的同伙,于是这起震动京城多月的连环命案也被描述成多人作案,民意因而被搅浑,真凶是谁,彻底成了一桩迷案。
没等来什么正义,此案就这么平了。
几日后,沈纨模模糊糊听得消息,携妻进京拜访岳家的殷州刺史陈永,将会在岳父长乐侯徐虎的生辰宴后,与阮夫人返回殷州,徐阐很有可能跟随母亲以及继父离京南下,若回到殷州,怕更是无法无天了。
魔情近日听混沌回报的消息,都忍不住摇头感叹:“她倒是忙得很。”
“公子有何打算?”
“我今晚去见见她。”
眼下他正在蓝月幽阁之内,虽然披着小皇帝萧誉的皮相,却有一双金色的双瞳,眼神妖异,注视着面前一盏飘摇的魂灯,灯火摇曳,将灭未灭,是命数将尽的征兆。
那是徐阐的魂灯,人间的审判结束了,冥冥之中,却有看不见的力量正在集结,真正的审判尚隐藏在迷雾之后,还需一阵子,才能真正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上阳纨绔
这天晚上, 沈纨正欲更衣就寝,天子却忽然而至。
“陛下怎么今日过来也不派人来说一声,妾也好提前准备接驾?”
“心血来潮想来就来了,福锦姑姑, 朕今夜就不走了, 有话要和婕妤一叙, 你可不能来打扰。”
福锦非常欢喜地答应下来,她将蒹葭白露叫进来准备寝具,点燃熏香,待一切张罗停当, 天子与沈婕妤进入睡房之中, 她自己则歇在外面。
卧房的门刚阖上,天子就低声对沈纨说:“换身衣服, 陪朕出去一趟。”
“在这个时候?”
“你挂念之事要有结果了。”
“陛下怎么知道妾挂念什么?”
“你都快成活佛了, 还能挂念什么?你不好奇朕都好奇,随朕去吧。”
福锦歇在外面,才吹了灯未久, 未必就睡熟了, 沈纨悄悄地推开门, 一旁天子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俐落地向福锦挥将出去。
“点了睡穴,几个时辰内醒不过来的,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