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是姜鸾音出嫁时自云阳侯府带来的陪房,在姜鸾音身边二十多年,她夫婿早亡,仅有一女,母女二人多年来相依为命。锦瑟为人慈爱,也看着沈纨长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沈纨心中担忧,也想与母亲同去。
父亲在此刻下朝回来,与陈寺卿正在商讨这起疑案,沈纨不便出现,暂与福锦留在了自己的小院里。
福锦听闻噩耗,忧虑道:“京城如今是越发乱了,陛下只给娘子指了一个侍卫,还目不能视,实在是叫人好生担忧。云护卫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如今在何处。”
【沈娘子不必忧心,吾奉陛下之命守护,谁也伤害不了你。】
沈纨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突然听见了云生的声音。
“你……你在什么地方?”
【娘子若有吩咐,吾随时可至。】
福锦发现沈纨正在和空气说话,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为何能听见你的声音?”
【世间有传音入密之法。】
“我明白了,多谢你。”
于是不再有声音传来,沈纨惊魂未定,心脏依旧突突直跳,她与福锦说明了方才之事,听得福锦乍舌,但沈纨此前见过精怪,知道世间奇人轶事无数,陛下派给她的护卫实力不凡,这么一想,心下稍定。
时至黄昏,沈景依旧在前院接待同僚,姜夫人来到沈纨闺房,二人一同用了晚膳。直至夜上梢头,陈寺卿离去,沈景来见女儿,父女间先絮叨了些家常,他才说起了锦瑟之女,以及这桩京城近期令百姓人心惶惶的大案。
锦瑟之女琪娘,比沈纨大两岁,十六岁时师从崇德坊素问堂的朱大夫,朱大夫本是长庆宫尚药局的女官,擅长女科,正月时徐家二公子的外室生产,她带了琪娘前去照料,外室莲娘尚未出月子,朱大夫须得日夜看护,一日黄昏时分,琪娘回素问堂抓药,彼时尚有天光,没成想这一去依然没了踪迹。
数月内,已有六名女子遇害,死状都十分凄惨,致命伤总在头部,被重物打碎,尸身还遭到践踏。另有四人行踪不明,凶徒格外喜欢向年轻且面容姣好的女子,琪娘失踪数日,恐怕凶多吉少。
夜晚就寝之前,姜鸾音慈爱地与女儿说了好些贴心话,直至深夜,即便外面风云变幻,她如失宠的妃嫔被送出宫,但天子对宫规的态度轻慢到令人费解的态度,令她有机会时时归家,双亲俱在,她内心安宁。
福锦陪宿在闺房之外,吹了灯后,沈纨一时间难以入眠,记挂琪娘之事。
她突然间想到一事,好不容易攒的困意瞬间全无,对了!此前在太平坊遇到的那只算卦狐狸,虽然神叨叨的,总兜售些奇怪的护符法器,如今大理寺也毫无头绪,或可以去问问他有没有眉目。
翌日沈景有早朝,早早离了府,沈纨在早膳后也辞别母亲,姜鸾音派马车和护院送她离去。她穿得厚实,又戴着长过腰的帷帽,外院的人尚不知她昨日悄然回府,还道是夫人厚待造访的福锦娘子和绣娘,因时局不稳,差人以马车送她们返家。
时辰尚早,市坊正逐渐变得热闹,沈纨不便说话,都由福锦代为与车夫沟通,央他转道先往太平坊。
在上回的民巷里,沈纨见到了初九的卦摊,时候尚早,巷子里无人,她让福锦守在不远处,来到卦摊前,掀开帽帘:“狐郎君,可还认得我?”
狐狸惊得险些吓掉胡子,声音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尖:“娘子是……上次的,本以为是方外高人,谁能想到,你们竟是皇亲国戚。”
“此前一别,你可领到赏了?”
说到这个,狐狸眉开眼笑:“护驾有功,赏一百金,拿去换的灵药,可抵未来一年的修行。”
“才一年?”初九是狐中晚辈,可也是一百多岁的狐狸了。
“自然,修行本就不易,否则岂非什么魑魅魍魉都能谋个人身。娘子今日就只是来寒暄的,还是改了主意,觉得我那辟邪珠……”
“好了好了,我今日倒是真带了银两,但不要你那珠子,有要事问你,我有一长辈,如今女儿行踪不明,你可瞧得出端倪?”
“娘子报个时间来。”
沈纨也不知狐狸的占算逻辑,想了想昨日听闻噩耗的时间,说了个时辰。
只见这狐狸摇头晃脑地掐指占算,突然哎呀一声:“身入险地,凶多吉少。”
沈纨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脑中嗡嗡作响:“你……此话当真?!”
初九给她摆出一个卦象:“你看,火在地中,这一卦叫地火明夷,光芒被掩盖,此女魂灯已灭。”
“那她如今在何处?”仿佛背上出现了一股凉意直往上窜,坏消息很难让人接受。
初九有模有样地再起一课,看了一会儿道:“娘子可往京城西南三十里处寻。”
沈纨略一思索,京城西南三十里,那不就是在清泉山附近。
初九瞧她一脸担忧,不由道:“此案甚为复杂呢,这几日常有受害的人家来问,连我也看不分明,娘子何苦去趟这浑水?”
沈纨摇头道:“这女郎是我故交,她的母亲看着我长大,情意非同一般,如今横遭不测,我岂能置身事外,这些银两,可够么?”
初九用力点头。
看样子,要去一趟清泉山,琪娘失踪,事态紧急,此事刻不容缓,如今天色尚早,不若现在就去看看,授她琴棋书画的师父燕和郡主如今在山上清修。她此前进宫,本以为从此以后再难有相见的机会,如今出得宫来,也正好去探望她。
正思量之际,狐狸问她:“难得一见,娘子可要摇个卦来瞧瞧?”
“我?我自己近日并无甚事情可求。”
“趋吉避凶嘛,若流年不利,则诸事不宜,行事可难成呢。”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求的,但对这只狐狸却有些好奇,遂占了一卦。
狐狸低头看着排出的卦象,竟是个讼卦。易经在四书五经之内,沈纨虽然不通玄理,但也粗略看过,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讼卦?怎会如此,难道是官非?”
争讼之相,岂不是意味着,还可能出师不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天水讼
沈纨摇出个天水讼卦,初九仔细瞧了瞧,宽慰道:“这卦象不严重,会惹些口舌,劳心而已。所以说,沈娘子,我那辟邪珠又不贵,不妨求一个,可是真的能趋吉避凶呢。”
她近期的确有事在心头,占了个讼卦,兆头有些不好,不由问他:“那你这珠子多少银子请一个?”
“这珠子可是有法术呢,所以要二百两银子!”狐狸嘻嘻笑。
沈纨总觉得他在趁火打劫,二百两是她年俸的一半,虽然宫里有很多赏赐,但钱不是这样使的,再说,她入宫至今,还未有一年,她摇头叹道:“你可真会做生意。”
她的师父燕和郡主是清修之人,为此她自幼起就常往慈缘寺,对神明不可谓不礼敬,山寺香火鼎盛,但住持最常对香客说的,也是做事论心,莫向外求,命数并非花大钱请福物就能改,所以她最后只给了狐狸解卦的钱,
占一卦并不贵,也就十个铜板,初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收了算卦的钱:“娘子若改了主意,随时来太平坊寻我。”
没想到,回程还真生出了些事来。
回银杏居经过大兴坊,相比北部靠近皇城的官宅,此处市井之气甚浓,商贾云集,又有小贩清晨担农产、推板车进城叫卖,还有当垆卖酒的,代写书信的,故而道旁拥挤,好不热闹。马车徐徐使过,沈纨正怀着心事,突然迎面一驾马车驶来,对面的车夫忙着赶路,沈宅的马车不急避让,两驾马车相互别到,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马匹受惊,车夫花了好大力气才拉住,沈纨在车内也感到马车剧震,没翻倒真是幸事。
沈纨今日悄悄出来,不欲生事,不想对面的车夫态度傲慢,呵斥沈家车夫不长眼,福锦气怔了,先不说沈纨就在这马车之内,皇城脚下,显贵众多,最忌仗势欺人,竟还有这样愚蠢傲慢的人。
两驾马车相撞,还别倒了路边的一个女子,她摔倒的地方就在沈纨所处的方向,掀帘就能看见,泥水溅了她一身,看起来好不狼狈。
沈纨听那马夫声音甚为耳熟,忽然忆起数月前狐狸送她和天子自风泽山回京,在玄武坊附近遇到徐府的马车,彼时那人前去接徐虎新纳的侍妾回府,态度也是如此傲慢,徐敦在朝中渐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态,长女也是内定的皇后,连着府里的下人也有恃无恐。
她不便出面,只好吩咐福锦,先下去将那女子掺起来,不可生事,能让便让了。
“但……娘子……”
“那是徐家的车夫,我此番出来不好声张,你快去把人扶起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赶紧回去才更要紧。”
福锦无法,虽然气不过沈纨受屈,依旧下了马车,将那横遭无妄之灾的女子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