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下,好歹和曹姑姑说一声,否则又要引起一场大乱。”
说得有理,毕竟徽元殿那些眼线如今还以为天子和徐贵妃正在共寝,但棠华宫突然不见了个沈婕妤,又得引出许多麻烦。
曹柳玉见到天子,惊吓不小,但皇命难违,只能赶紧去通知蒹葭白露,做出沈婕妤已经安寝的布置,令二人在卧房外值夜。
曹姑姑知道陛下和婕妤溜了,蒹葭白露还不知道,天子迎纳贵妃当夜,不和贵妃一起共度良宵,反而来与婕妤共寝,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
“陛下好深情哟。”白露还感慨道。
魔情领着沈纨出棠华宫,他轻功过人,真就如会飞一般,带着她躲开宫人的视线,途径御花园,因附近有巡夜的宫人提灯走过,他们隐藏在假山和花丛之后,待人远离,才猫着腰出来,魔情躲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可以用障眼法,刚要施展,却听沈纨突然笑道:
“简直像妾小时候和族中亲戚玩捉迷藏似的。”
转眼间二人越过宫墙,稳稳地落在了长庆宫之外的山岗上。
今夜是九月十五,京城有个金谷灯会,庆贺丰收佳节,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放灯三日,并取消宵禁,允许百姓通宵庆贺,每逢此节,东西两市客商云集,码头尤其热闹,从其他州府的商人泛舟而来,满载谷物和过冬的衣食用物,能买到平日没有的好东西。其热闹仅次上元节,又被百姓称为“小上元”,沈纨站在山岗上,举目望向京城,见到满城辉煌的灯火,映得她眸光发亮。
他们一同下了山。
城内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东西两市竖起璀璨灯树,虽然不如上元节时宫里放出的灯树那般高大辉煌,但也光华夺目,哪怕是在远方也清晰可见,街头有百戏杂耍,一些酒楼之上,还能看到胡姬在楼台上跳舞。庙宇里香火鼎盛,哪怕是入夜了都有百姓前往烧香祈愿。
因城内有河流贯通南北,河面上飘着花灯,画舫彩灯高悬,笙箫阵阵,街头支起食摊,小贩在街头兜售烤饼与羊肉汤,京城及外乡的各色美食群聚,有五谷粥、野菜粥、时令的桂花粥、桂花饼,还有烤羊肉,满载香料的客商也在街边吆喝。通街都是美食,香气四溢,瞧着非常诱人,沈纨不知陛下带她出来做什么,但身无长物,两个人孤身外出,多半没有带钱,遗憾地叹了口气。
天子在旁瞧她一眼道:“不忙,以后多得是机会。”
他带着沈纨继续向前,远处河畔在此时飞起大量孔明灯,点燃夜空,像一条蜿蜒的星河,流向天际。
他们默默站着看了一会儿,沈纨突然有些触动,拉住了天子的手,他们此前几次亲近,皆非出自真心,不是误会,就是一时权宜,此次却是她头一次主动,但她随后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却被他猛地回握,并与她十指相扣。
人声鼎沸,众人都在抬首观灯,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月……你当真我是谁吗?”
真是奇了,亲近时疏远,疏远时又亲近,现在尴尬地僵着,今天按说可是陛下的大喜之日,却深夜领她出来,这又是做什么呢?
他不再放开她的手,拉着她穿过热闹的市坊,来到了一处相对清净的民巷,面前的宅子小具规模,却显得有些破败,左右栽两棵银杏树,时值仲秋,扇形的叶片如金色薄片,密密层层铺满枝头,此时万家灯火,映得叶片满目金黄。砖石古旧,墙壁斑驳,屋檐是灰扑扑的瓦片,门上悬挂的灯笼业已褪色,这民宅看上去无人居住,荒废得有些年头了,贩夫走卒路过,都不会耗费心神多看一眼。
魔情推开那破败的木门,拉着沈纨走了进去。
没想到,内中别有洞天,是间漂亮清爽的四进民宅,旁边放着香炉,白烟袅袅,燃着清爽的菊花香,绕过影壁,正院里烛火通明,从内中走出来两个人。
沈纨一见来人,当即涌出泪来,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抱住了父亲和母亲,沈景拍着女儿的背安抚,而姜鸾音就不见女儿,双眸含泪,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沈纨和姜夫人才平复过来。
这时,从正院内走出了福锦姑姑,帝寝遣散旧宫人之后,她被送出宫去,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也在此间。
沈景道:“我们得福锦姑姑的消息,今夜在此地等候,万万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你。”
“这都要感谢……咦?”沈纨回过头去,却不见天子,他在这时,才悄然从外面踱进院中。
沈景和姜夫人震惊不已,随即明白了是天子的安排,双双上前来行礼。
“奴婢出宫之后,就被陛下安排来到了此间。”福锦站在正院前,含笑说道。
“好了都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去再说,如今对令爱,朕别有安排,亦需你们夫妇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混沌
沈景告知女儿,福锦在出宫后就联系上了他们夫妻,几日前突然造访沈府,要他们在金谷灯会之时,来此民宅一叙。夫妇二人知晓福锦曾是皇帝身边的女官,不敢怠慢,他们通过隐蔽的方式前来,没想到在金谷节之夜会见到女儿。
天子同时也宣布了一事:“今夜之后朕会下旨送你出宫,宫中现在不太安全了。”沈纨正待说什么,他手放在她肩膀,安抚道:“也不是从此见不到了,但你必须离宫一阵子,从今日起,你想吃烤饼就去吃烤饼,想喝羊肉汤就喝羊肉汤,还能时常见到父母,且避开宫中乱局,这样更好。”
沈景出言道:“皇上,京城近日颇不太平,京城近期发生连环命案,此獠专袭击女子,遇害者无不凄惨,迄今尚未落网。”
“会有人来保护她,不会让令嫒横遭灾祸,只是朕的护卫与常人不同,你等明日自会知晓,未来令爱若回府上探亲,护卫也将一路随行保护。”
天子令出如山,沈纨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接受,沈氏夫妇内心喜忧参半,但女儿在宫外,却多了重聚天伦的机会,有此方便,内心也不由期待起来。
时光有限,沈纨与双亲倾诉了些近况,子时后依旧和天子折返宫城。而金谷节之后,徐贵妃身体忽感不适,司天台算出来,是因属相冲撞,细究起来,乃是沈婕妤冲撞了徐妃,于是天家下旨,将沈婕妤送出宫城。于是,京城第一美人与天子的一段因缘际会的佳话,不到半年就草草落幕,败给世家权柄,画上了个并不完满的句点。
蒹葭白露当年与她一道进宫,如今又一起陪她出宫,白露最初几天泪汪汪的,比沈纨看着悲切得多,毕竟一个天家的宠姬被送出宫廷,比深宫失宠听上去还失颜面,她为沈纨气不过,为此忧愁了好些天,沈纨心知肚明,又不好劝她。棠华宫可不是近期进了徐氏眼线这么简单,徐贵妃入宫后,魏国夫人指使尚食局,在她的日常膳食里下毒,虑及宫里氛围愈加险恶,她需要离开,以避世家锋芒。
这固然是有些失面子,显得身边萧瑟寥落,太监来宣旨时,目光都带着些许同情。但她内心平静,陛下有言,平时对她并不拘束,可以在京城随便逛。虽然不能像父亲当年,曾游历多处,但一想到将来甚至还有机会回清泉山去探望师父,或节庆时,外出逛市集,或前往京郊远游,心绪竟然稍稍轻快起来,一些烦忧都被她暂时搁下了。
今日是出宫之日,沈纨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开帘子一角,见街上车水马龙,市井繁华,本以为此生应永别的人间烟火再度出现在身边,莫名地竟然心绪也疏阔了许多。
马车停在银杏居外,白露看着那不起眼的残破门扉,一副愁云惨雾状,等进了门,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惊诧之余,也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早和你说了,没那么糟,别哭啦。”倒要沈纨宽慰她。
她突然顿住脚步,天子负手站在院中,向她们转过身来。
刚才还在劝慰别人别哭来着,沈纨看到天子,突然间鼻酸,几步跑上前去,抱住了天子,脸埋在他怀里。
福锦从身后的正厅踏出,正想向沈婕妤请安,见到院子里的场面,识趣地退了回去,身后的两个丫头也很有眼色,一边一个站在影壁另一头,打着眉眼官司。
他对以萧誉的身份亲近她有所保留,没想到她自己会扑上来:“不是说过的,并不是不再见了,怎么还这般激动?”
“陛下的语气甚是轻巧,当真无事吗?”
“至少你在宫外朕会更放心些。”
“那么陛下在宫里呢?”
“怎么?关心朕吗?”
“这是当然的。”
“放心吧。”他叹道,“我看,那些家伙,说不定现在反而更害怕才是。”
他语焉不详,听着不易令人信服,不过此言也不算虚言安慰,只是并非沈纨所理解的,他在宫里如何弹压世家。而是,由于梅妃怨怼难消,竟然化为恶灵,附在徐贵妃身上,白天还尚可,一旦入夜,梅妃就会自徐兰宁体内醒来,致使她无论居于何地,都会变得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