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纨的手心朝上,被托在那满头银丝的夜族药师手中,过了许久,那药师才艰难问道:“世间有极罕见的自然神,譬如魔皇本人,及其麾下那四凶神,那些尊神身份殊异,具备神格,寻常的魔裔难以窥视私密,敢问姑娘,可认识这几位尊神?”
自然神没几个,说了就露馅了,她目前还点像惊弓之鸟,唯恐在这亲善道域的幽昙岛给自己招来麻烦。
“我也只是一介寻常的散修,修为浅薄,何德何能去得了那样的地方,我……实在是不知他的身份。”
“唉,姑娘不知身份,又探不出喜脉,这怕是有些麻烦。”
另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沈纨因此前负伤损耗甚重,如今没了修为,又有害喜的征兆,但即便是幽昙岛的药师,也只能勉强探知她身怀一缕非常微弱的魔息,能否真正成型,以及需要多久,这些都未可知。
夜族药师心怀疑窦,却又不敢点破。沈纨来了医馆两回,药师察言观色,觉得她并不像出身什么名门大宗,也不像有花不完的盘缠,能让她长期盘桓此地,几日后发现沈纨有离开幽昙岛的意向,主动提出留下了她。
沈纨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去留,孤身留在道域是危险的,若是回魔域,谋害魔皇的标签尚在,她不会受到欢迎。而且,九黎神君的话语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在一起两败俱伤,还是分开好些。
回家也很麻烦,魔情的血脉像是半缕残魂萦绕着她,因修为过低,既长不大,又持续对她造成影响。
沈纨内心轻轻哆嗦了一下,虽然双亲慈爱,但他们恐怕也不知要如何应付她现今的状况,经历过仙山、龙墓、魔皇、鲛人海,本可以当成一段传奇的经历讲述给家人,但她怀了个生不下来的孩子,整个情势就全变了。
更别说,她在人间还有桩未能履行的婚约,对小皇帝有所亏欠,在得罪天子和得罪魔皇之间得选一个。
她还是暂时留下来吧。
虽是如此,沈纨还是设法往家里寄了封报平安的家书,人间此时接近上巳节,之后又会有清明,无论如何,只要双亲进香,就会收到一封烟气所化,阅后即焚的信函,说明她一切平安,暂不必挂怀。
她在宗门里也经常被差遣到药庐去帮忙,辨认草药驾轻就熟,在医馆帮忙几乎不需要怎么学。
沈纨在幽昙岛生活了一阵子,和夜族相处,逐渐发现许多此前未能留意到的微妙生态。
这里的夜族亲善道域,也被道域接纳,但他们和魔域立场微妙,并不主动敌对,甚至对魔皇苏醒的消息,许多夜族私底下会暗自高兴。
也有个别特殊的夜族,极度反对魔域,厌恶自己那一半的血缘,想必这些夜族与他们的魔域血亲关系不睦。
医馆里有不少医书和记录,不像在人间,人就是人,这里的记录族群众多。若是鲛人的血脉,女性会非常嗜水,甚至想要泡在水中,脉象也能断出明显的水气,胎动就像是腹中有一尾小鱼在游。
如果是狐族,不论是纯血还是混血,都非常容易做梦,出现幻觉,若是修为较高,不论是纯粹的狐族还是半血的狐族,母亲都会在十八个月后,双眸变成狐狸一般的兽瞳。
鲛人和精怪都还算是中立的族群,尽量不卷入道魔的冲突,但魔族依然是禁忌,虽然幽昙岛是夜族的领地,但像她那般身怀魔嗣前来求医的,一个月也看不到两个,怪不得药师见到她颇为吃惊,还主动留下了她。
沈纨也只能从医书上得知,若怀上夜叉或罗刹一族的血脉,会感受到强烈的凶煞之气,对血气也非常敏感,甚至有嗜血的倾向。
她突然想起什么,仔细翻了翻医书,看到枯木族的记录,和魔族在一起很吃修为,而且对母体是强消耗,即便是魔域内公认不太好战的枯木族,若是修为低了,孕育孩子时母体也会出现皮肤突然变得像是枯树皮一样的状态。
那位和枯木族青年在一起的同门师姐,当年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决定和恋人离开的?有没有来过幽昙岛求医?
沈纨把所有的医书都翻阅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没有任何一位有神格的魔族留下过有血脉的记录。
医馆的药师同时拥有蓬莱鲛人和魔族的血脉,即便以这两者的族群来看,她也断然不年轻了,满头银丝,与部分鲛人那水色的银亮发丝相比,她的发色就像上了年纪的白发,欠缺光泽。外人尊称她一声珠玉夫人,虽然面庞上不显皱纹,却有着古井般的气质。
即便珠玉如此年长,见多识广,她也没有任何关于自然神血脉的阅历,只在熟稔后的一次闲聊中,以过往的经验假设:
饕餮喜吞噬,可能会令母体极度贪食;梼杌刚烈难驯,但魔息本身带有剧烈的毒性,即便他的同族,恐怕也很难承受这样的魔气;穷奇狡诈敏捷,对驭使风的灵气别有天赋,或许号脉能断出活跃的灵气;而混沌的体质混乱难测,或许根本就探不出正常的脉息。
珠玉夫人忽然打住,狐疑地看向沈纨:“沈姑娘,你那位郎君,有没有可能……”
这当中有部分试探的成分,沈纨面颊一红,慌忙否认:“我这点微末的修为,怎可能和那些尊神有瓜葛呢。”
猜测摸了她认识的魔将,可是认真地照料了她几个月,但沈纨只能否认。
珠玉再次探了探沈纨的脉息,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虽然发挥了想象力,但也没敢拐到魔皇本人头上,沈纨如今的修为乏善可陈,身无长物,实在不像能和魔域大魔有什么瓜葛的影子。现在也难以判断,她的脉息探不出,是因为修为实在太浅,还是情人身份过于特殊。
今日医馆内院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沈纨才整理完药材,自廊下经过,一瞧见那二人,就知道她应该回避。
一个魔域的罗刹女,与一位身着白衣的仙盟剑修。
那白衣剑修背景有些熟悉,却叫不出名字,或许是在什么宗门的盛会上见过,从他的腰牌来看,身份绝对不低。
罗刹女子身材甚高,相貌浓艳美丽,气质傲然,从他们的对话来看,罗刹女已经怀有身孕。
沈纨冷汗都出来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加入仙盟,能在那里谋得职务的弟子,一定是自家宗门的顶级才俊。
混沌魔域的战役才发生没几个月,道魔的关系从短期内缓和到现在一落千丈,但仙盟竟然有身份不俗的青年才俊,与魔域的罗刹女有了私情。
罗刹女要吃生肉,指使情郎去为她找寻,那剑修觉得不妥,一直劝她重新考虑。
那罗刹女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语气咄咄逼人,出言讥讽情郎胆小怕事,但话说一半,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白衣剑修往前踏出一步想扶住她,被她怒气冲冲地推开。
从他们的交谈的听来,是一桩不打不相识的孽缘,他们擅长的功体似乎五行互斥,以至于如今母体非常辛苦。
“你今天不让我吃肉喝血,我就回魔域去,谁要和你这个臭道士在一起!”
“魔域现在是多事之秋,又恨极我族,若有冲突,你如何能保证安全?”
“不自量力,吾皇如今已经复苏,敢挑衅尽管来试试!”罗刹女提及魔情,语气说不出的得意。
真是一对奇怪的恋人,言辞之间互不相让,立场敌对,却又能睡到一起去。
“想吃生肉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子,难道连这点口腹之欲都忍不住吗?”
罗刹女语气里有些怨气,“怪我?看来这孩子是更像你了,究竟当初是谁把持不住才破了戒,仙——长——?”她故意把后两个字尾音拉得很长,“你该不会不知,要生一个孩儿出来,需要的时间吧?你——”
“好了好了,我们回客栈再说。”剑修惊慌失措地上前,半哄半劝说地将她拉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沈纨这才慢吞吞地,自药庐后出来,在夜族的地盘上,还真有机会看到这类禁忌的好戏。
她似乎有点理解这些半血魔裔的矛盾和微妙之处了。
园中有一个小小的亮片,那对情侣走得仓促,好像遗落了东西,沈纨上前去捡起来,是一片长方形的银牌,上面镌刻着两句话: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并不像是那罗刹女子会说出的话语,只能是另外一位了,能在仙盟受到器重的才俊,平素练剑怕是手都要磨出老茧,竟还有这样多情的心思。
银牌看着不值什么钱,但显然是重要的信物,失主应该会回来找寻,在拿去交给珠玉夫人前,沈纨低头又看了眼玉牌上的话语。
刚才走掉的那对恋人,他们之间的禁忌和矛盾,她明白。
银牌上镌刻的那两句情话,她也明白。
冥冥之中,想念好似有一种穿透力,魔情突然睁开了眼睛,这段时日,他睡着的时候远比醒着的时候多,虽然有很多疑问,但他大部分时间,无暇想起沈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