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情突然一个箭步上来拉住她,沈纨像惊弓之鸟似的从他指尖逃脱,他动作终究更快一点,在门前将她按住,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然后向内收拢。
“啊!你让我回家!!”她惨叫。
他一只手圈住她,低下头去,嘴唇碰触之处,甚至就是上次他们在梦魇里,她被咬到的部位。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猛烈挣扎起来,最后落荒而逃,以既不体面也不从容的方式,匆匆分别了。
魔情没有再追上去,幽灵船停泊的港口已经离南华宗附近的仙集非常接近,她能够安全回去,不再需要护送。沈纨仓促地收拾好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行囊,头也不回地下了幽灵船,魔情走到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街道,一点点没入人群中。
他突然低头,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幽林女君的祝福,是他主动切断的,没有狐狸装神弄鬼的媚术,他已经已经在想她了。
谁先动心谁先输,他意识到自己动了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生死不相见
沈纨回到宗门, 得知此龙墓内离散的同门在她失联期间全部平安归来,她长舒一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卸下了大半。
但遗憾的是,那些奉命与阁主薄云前往黑鳞王城执行任务的弟子, 遇到梦魇之祸, 毫无准备之下应对心魔, 折损了好几名弟子。有的直接没了生机,被梦魇吞噬,有修为强些的一息尚存,被同门护送回到宗门, 也依然沉睡, 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她失联期间,朱长老试图利用罗盘和卜筮寻找她, 却测得红鸾喜事, 一个深入险境的弟子,卦象上竟显出姻缘吉兆,这完全不合情理, 教她以为自己的卜筮水平出了纰漏, 万幸不久后太衡收到沈纨报平安的灵雀, 朱长老这才松了口气。
时值宗门内各部大比小比的时间,真武殿内剑气纵横,五行道术流光乱窜,有时殃及池鱼, 不修武道的弟子也在辛苦地炼丹, 背书,画符。
易术部的授业长老为了门下弟子的低级错误而气恼不已,将一摞写满荒唐言的答卷拍在桌上, 他说话带着回声,震得室内的窗户簌簌作响:“入宗三年,推演星象信口开河,尽是臆测的断语和民间妄言!如此不勤勉,七年内若无进益,难免要被迫离宗,岂不辜负当年选你们入宗的长辈们一番苦心?”
挨了训斥的杨师兄垂头丧气地拿着考卷出来,那卷上批注几乎比他的答案还要多。沈纨在帮忙时瞥见卷面,上面恰有一道关于红鸾星动释义的题,杨师兄答:此象谓之正缘,吃了个大大的红叉。
沈纨不免纳闷,问相熟的易术部庞师姐:“红鸾星动难道不是姻缘的意思?”
庞师姐答:“易术部考的是基础的功夫,典籍如何记述,就如何答,若基础不牢靠,未来就无法准确洞观天地。但杨师弟,显然平日里连该看的书都未能融会贯通,书阁里典籍万千,他不知珍惜,依然凭借在人间那些水平不济的卦师流传下来的错误衍义解答,怨不得长老怪责。”
她向沈纨解释了一番,又吃吃笑道:“沈师妹,你有所不知,易术部虽然人数少,学好了可是个不缺钱的营生,宗门之外不知多少痴男怨女总爱问些情情爱爱的红尘琐事,其实占也无用,浪费时间,又浪费钱。长老不会禁止出世的弟子外出挣点花用,但也不能丢了宗门的脸面。”
庞师姐一副很见过些市面的模样,不知是领教了多少为情所困的伤心人,白白把钱花在了卜筮上,才有所感悟。
沈纨这才明白,红鸾星动,最古早的含义,不在那一纸婚书,而是天地交泰、阴阳和合的原始生机,就是……她在梦魇里发生的事。
只是如今在人间,多数会将此象解为姻缘。
怪不得狐仙庙会有合欢宗的弟子和精怪在七夕前往,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会成家、想成家的,他们追求的是欢乐,而非契约,这对狐仙而言,就是红鸾。
真不知该说是那庙里的狐狸邪门,还是她无意间遭了狐仙的诅咒。
她在宗门的告别非常的低调含蓄,知道她去向的弟子极少极少,师父在禁地放置了一盏魂灯,对她说:“他日再见了,如月,希望那日不会太早到来。”
禁地之内稀稀落落地点着数盏魂灯,都是因各种原因下界的弟子,在人间经历修行,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天,师门才会有人前去接应,将他们引渡往新的世界。
师父语气平静,但包含些许伤感的成分,也希望她这一世好好活,长命百岁。
他瞧见沈纨的表情,反宽慰她:“不必难过,你这次回去可是要办喜事的。”
沈纨只在禁地里郑重地向师父告了别,耽搁了一个多月,现在总算要回乡了。
“你倒还记得人间尚有亲族在等你,朕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想回来。”萧誉见到她之后,语气果然有点不善。
她说离开几天,没想到一个月杳无音讯,本来七夕佳节他还做了些筹备,最后打了水漂,身为未婚夫,不但有怨气,还有点面上无光。
沈纨把鲛人的水文录呈送萧誉:“陛下,臣女意外发现此物,想着若是能带回,当会对治水大有用场。道域玄奇之地,能真正为人世所用的东西并不太多,发现此物实在如获至宝,这才自作主张晚归了一个月。”
分别月余,她毫无倾诉衷肠之意,上来就谈国务,甚至还有些触犯到干政的禁忌,但,她的确是不太一样的,在谈婚论嫁之初萧誉就明白此理,接了沈纨递来的水文录。
水患后的河道治理颇为费时,耕地也受到影响,萧誉只粗略翻看,就知道绝非凡品,连纸张的质感都非常罕见,其中记载的许多东西介于实际与玄奇之间,却又可为人间所用,萧誉面色稍霁,将水文录放下来。
“你不跑了吧?”他抬眸问。
“当……当然。”
“那就尽快完婚。”
萧誉原希望沈纨先入宫,但有徐贵妃前车之鉴,此事被礼部阻止,最后将婚期大幅提前至年内,不事铺张,一切从简。
大婚筹备期间,太后也时常召她进宫谈话,在婚期前一个月,还闹出了一桩尴尬事。
明面上人尽皆知,曾经入宫的沈婕妤是天子宠妃,但真相在如今的宫廷之内也仅有太后和天子萧誉知情。直至魔情离开,真龙归位,她和假皇帝始终清清白白,而真皇帝,他未来的夫君,依然年少不通人事。但后宫诸人都认为,大婚前的闺中指导无需多此一举。
直到太后召来有经验的女官,分别让天子和沈家女郎接受大婚前的指点。
这让几位教引嬷嬷大惑不解,两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人,怎么还需要从头教起?但太后懿旨既下,又是大婚前的合理章程,她们也就尽职地履责,拿出《素女经》、辟火图、以及一些闺房中才能见到的秘戏雕像,悉心指导。
即将大婚的二人各怀心事,小皇帝脸色不是特别好,过去两年因魔族有意作乱,他的医案被编派得一团糟,是个气若体虚,元阳亏损的废人。嬷嬷们极怕他不行伤了自尊,或因体弱在花烛之夜不慎厥过去,天子希冀早日完婚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事,教引嬷嬷一面教,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暗示,不可勉强。
为此萧誉恼火得很,他的名声在外都坏掉了。
至于沈纨,她忧心又内疚,就在一个月前,她什么都明白了,但肩膀上还点着梅花状的守宫砂,实在是荒唐透顶,她模糊地有点印象,魔情当时看到了,但反应很奇怪,暗金色的眼眸垂下,明灭不定。
“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他突然说。
沈纨闭着眼睛不想理他,这算什么安慰?难道他还指望那朱砂抹不掉能给她带来另外的好处吗?
但她下一秒就吃到了苦头,那的确不是一句安慰,而是有意以其他形式让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便时候她想自欺欺人,骗自己只是梦境,都不可能。
教引嬷嬷似乎看出沈纨的心绪不宁,温言提醒道:“娘子,此事初次固然会不太舒服,长期不承宠也会不大爽利,侍奉天子是大事,且陛下对娘子十分喜欢,还望娘子莫要令陛下失望。”
“当然。”沈纨低声应道,嬷嬷的话语成功引起她的愧疚,她深吸一口气,把摊在书案上的《素女经》拿至面前,忍着羞耻,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真是折磨,有些画面竟眼熟得很。
与此同时,道门的少阳峰正在一场举行葬礼,并引起不小的震动。
道域的剑界名宿太衡真人新收了个弟子,这在当年是一件大事,谁知两年不到,那女娃儿便香消玉殒,死在魔族的报复之下。
沈纨在离开前郑重恳求师父,央他帮了自己最后一次,以最决绝的方式,断开了和天上所有人的联系。
连对她最为照拂的河图洛书也不知情,在葬礼上直接哭了出来,对她有好感的谢师兄,为此受到了重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