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感激……”她纠结的模样有点滑稽，魔情皱起眉。
沈纨目光向下，看向他面前的残羹冷炙，小声补充道“……你的饭。”
她艰难地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墨玉王城名义上持中立之道，实则偏向邪途，纵容魔族与妖修来去无阻。市集之中偶尔还能见到道域、佛土的弟子，但在黑鳞鲛人的渊流馆内，却罕少有正道中人踏足。除了往来人员身份危险，馆中收藏的典籍也多为禁术。
今日当真来了两个魔族，其中一个夜叉，青皮红发，体型非常巨大，另一个是形貌怪异的鸦人，浑身黑羽，金属的长喙里长着尖利的牙齿，体面地穿着黑袍，巨大的黑色羽翅伸出状如玄铁的漆黑兽爪，鸦人和夜叉在禁术区盘桓了整天，说着嘶哑难懂的魔语。
他们都在书阁上层，恰好离沈纨很近，她现在对于隐匿气息已经游刃有余，安静地蜷坐在一枚半开的巨大珠贝中，身旁一颗明珠散发着柔润的白光，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而柔和。
但到了黄昏，沈纨觉得有些疲倦，灵力微微一滞，隐藏失效了，夜叉察觉到陌生的活人气，猛地站起，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鸦魔双翼一振，沈纨面前的书架被扇开，珍藏的古籍散落一地，她猝不及防，惊恐地看着两个恶形恶气的魔族对她发难。
她今日换上了宗门的道袍，纯白的袍服，腰间系着浅蓝的系带，裙摆有银色的太极绣饰，一看就知道来路。鸦人上下打量她：“哦？是道门来的探子吗？”他声音尖利，露出金属光泽的牙齿，喙里伸出一截覆满倒刺的长舌。
“我并没有想要招惹诸位……”沈纨话音未落，奇特的压迫感骤然充斥整间渊流馆。
刚才杀气腾腾的两个魔族，散发着要吃人的恶意，突然表情变得十分惊恐，扑通扑通，在沈纨面前跪下来。
他们大抵也不是在向她下跪，而是似乎被威慑到，狼狈地瘫伏下来。
【不知皇主驾临，实在是冒犯。】
他们说的魔语实在是晦涩刺耳，但情绪沈纨读懂了，这夜叉的体魄是常人两倍，犄角长而粗，显得体型非常巨大，深青的肤色，铜铃般突出的眼睛，这么一个让人见之闻风丧胆的魔人，现在却委顿在地，仿佛背上被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垂头丧气地抬不起头来。
【你们走吧，出去不许乱说话。】魔情平淡的语气响起，在空旷的书阁里形成回音。
两个魔族如蒙大赦般站起来，逃也似地离开了渊流馆。
书阁二层一片狼藉，被黑鸦的羽翅扇得书架歪斜，典籍撒落一地，沈纨慢慢从铺着珍珠贝母的台阶上下来，魔情百无聊赖地侧坐一方长几旁，举着一个小小的酒杯，品鉴观察上面的纹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几个黑鳞鲛人跑上楼去收拾残局，魔情若无其事道：“如果想省些麻烦，大可不必，离我这么远。”
沈纨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虽然魔情对那两个引起混乱的魔族示警过，但魔皇出现在黑鲛王城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自那天以后，渊流馆中那些阴郁傲慢的鲛人对他们的态度变得非常恭敬，甚至会主动送来精致的吃食，唯恐招待不周。
魔情从不在她阅读时多话，此外，黑鳞鲛人的恭敬提供了意想不到的便利，渊流馆严禁典籍外流，进来还要付高价，但她现在可以悄悄带进来一些笔墨，鲛人看到了也不管，用纸笔记下要点，可比此前囫囵吞枣强记，轻松靠谱了许多。
几次她趴着小憩片刻，醒来魔情依旧一语不发，侧身静静地翻阅一些古旧的竹简。
暮色渐沉时，一只翠羽灵雀破空出现，落在案上，师父来了消息。灵雀化作一簇青色火焰，片刻之后，火焰中渐渐映出师父模糊的身影。
魔情就在长几的另一侧，沈纨心头一紧，抱起灵雀坐得远了些。
前几日都是书信，今日师父利用青焰现身，询问她的近况，见她安然无恙，神色稍缓。
“你当真需要那么长时间吗？你可知，昨日是七夕，原本誉儿预备……”
“咳、咳咳！”
沈纨猛烈咳嗽，手把茶盅拨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现在算是贵客，不远处的鲛人女子被惊动，过来询问她是否无恙，并蹲下收拾碎片。
太衡看到黑鳞鲛人苍白的肤色，即便青焰里身影模糊，沈纨也能看到师父神色陡然一变：“你是……？”他认出了鲛人女子那一口标志性的尖牙：“如月，你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难以再隐瞒下去，只好低声承认：“我在渊流馆……”
“黑鲛的王城？！为什么你会在那样的危险的地方？”
“从龙墓出来就进入了此间，但师父不用担心，我运气很好。”她说着把正弯腰收拾残片的鲛人女子拉过来：“其实这姑娘曾蒙本门相救，她这几日对徒儿很是关照。”
不远处的魔情冷冷地睨过来一个眼神。
好在那鲛人女子还算有慧根，接住了沈纨的话：“仙长不必担忧，您贵人多忙，恐怕不记得我了。我此前蒙仙长相救，知道您的徒儿在此间，助她不过举手之劳。您放心，我一定将沈姑娘安全送到海船上。”
七日已经过去大半，勒令她现在回去，还是晚几日回去，也无甚区别。太衡最终妥协了，告诫她：“墨玉王城毕竟不比在蓬莱，你自己万事留心，别忘了，总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
“当然。”沈纨额上冒出了冷汗，避重就轻地答：“徒儿也一样，出门在外，岂有不想家的。”
“那就好。”青焰渐渐黯淡，太衡的身影消失，留下了些细碎的余烬。
沈纨望着残留的青色飞灰，师父前几日的书信里也提到了京城的动向，信里写得甚是明白：小皇帝希望她早一点进宫，婚期不会延后到明年。
只要她登上航船，归乡，就会进入婚期的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指尖棣棠
沈纨留在墨玉王城的七日差不多要结束了, 她运气不错，提前翻完了鲛人本珍贵的水文录，还记录下许多适宜放置镇水神兽的风水地穴。若是河清海晏，时日长了, 河流会慢慢蕴化出蛟龙, 形成人杰地灵之势。
这一类宝贵的知识绝无仅有, 却又在人间可执行，她只是提前“知道”，这样不算犯禁，她甚至还多出一天半日去看闲书。三世书可知悉一个人的过去世, 但复杂晦涩, 沈纨看了半日，一无所获。即便在宗门内, 易术部也是个神秘的支系, 人数不多却不可或缺，遴选弟子极看天资，但在大事上往往也堪不破天机。
几个时辰下来, 沈纨叹了口气, 看来无法再贪多。
自从上次魔族在书阁内生事, 黑鳞鲛人唯恐魔皇现身的消息走漏，干脆暂时封锁渊流馆，现在外人完全无法进来。
她放下书，正想休息一会儿, 忽听见楼下魔情的声音：“谁在那里？出来。”
一阵风掠过整个渊流馆, 水汽丰沛的空阔书阁仿佛有水波晃动，一个人影从台阶上滚下来。
书阁底部的角落掠过一道光影，现身在台阶之下, 将那滚下台阶的不速之客搀扶起来。
竟然是一对相貌颇为周正的年轻男女，当中的女子腰间佩剑，衣着很是素净，腰间垂着一道令符。
沈纨大吃一惊，那女子不单是南华宗的弟子，配剑也曝露了身份，是她剑阁的师姐，剑阁弟子众多，她不能说全部熟识，但在宗门两年，是不是同门还是能认出来的。
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沈纨向后退，半个身子躲进身边的黑玉盘龙柱之后。
那滚下台阶的青年生者尖耳朵，黑发上有一圈枯枝一般的冠饰，沈纨凝神看去，惊讶地发现那年轻人散发魔气，那是一个灵山枯木族的魔人，相貌标致，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等无意打扰阁下，潜入此间只为……”那青年颇有礼节，一面解释，一面站起身来，他抬起头看到魔情的脸，整个人石化般地僵住，语气变得颤抖：“您……您是……”
他轻轻地扯了扯身旁的持剑女子，但她倔强而警惕地看着魔情，那年轻人在魔情面前半跪下来，“我等在来王城途中已听闻消息，只是无人可以确认，只觉难以置信。闻主上继任，实在不胜欢欣。”
一个魔族竟然和一个道境名门的弟子同行，搀扶拉扯，一看就情非泛泛，魔情冷冷道：“欢欣？那为何与一个道门的余孽混在一起。”他目光掠过那名女子，神色更是一变。
她腰间佩剑，但穿着非常宽松的袍子，小腹隆起，明显，已经怀有身孕。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是严厉：“她是你什么人？”
魔族青年的气势完全被压制住，但还是低声道：“她是我的妻子。”
这道门的女子意识到遇上了危险人物，紧张地攥紧了手。从剑纹来看，她在宗门内位阶并不低，但或许是因为怀孕，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并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