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暄和问候之后,柳国夫人带着一副发现了重大消息的神情,告辞而去。
沈景此时同禁卫来到花园中,一家三口团聚,萧誉自知也到了该回宫的时候,他临去前道:“你这几日再好好想想,牡丹宴之上再来见朕。”
“……是,臣女恭送陛下。”
沈纨离家后未久,随着父亲升任尚书,迁居至更大的宅院,她从未在这间尚书府住过,但她的闺房却打理得很是齐全,昔时的旧物都妥当地保管着,又新添了许多雅致的器物,走入房中,既新奇悦目,又有旧时的熟悉之感。
见到双亲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天子突然说要娶她,以至于她现在满怀心事,也未及向父母启口。到了夜深之时,一只羽毛发着光的翠鸟飞入院中,沈纨抬手接住,是师父传来的信息,她想了想,悄悄离开了沈府。
虽然夜深人静,因回到了人间,处处感受到人间烟火,去往郊外短短的途中,沈纨就遇到了两件事。
春闱将至,京郊的驿馆外有个赶考的举子,因旅途误了时辰,现在才来到京城,城门已经关闭,不得不在驿站投宿,他囊中羞涩,茶钱不足,驿卒有心怠慢,将他晾在门外。
“小郎君接着。”沈纨从一旁的树上摘了片叶子变作碎银,抛入那书生手中。“那些驿卒无非是想要钱,你拿去打点打点,快进去休息吧。”
那年轻人手忙脚乱站起:“敢问是谁家的娘子?君子无功不受禄,待进京设法挣点盘缠,再登门归还。”
其实钱是叶子变的,过几天就会恢复原形,但这书生应当明日就该进城往尚书省报道了。
“不用你还,好好考试,将来做个好官,肃清风气如何?”沈纨转身不见了踪影,徒留那书生站在原地揉眼睛,还以为凭空出现了仙女,好生困惑。
驿站之后,有个基层的驿吏吃醉了酒,在柴房前拽着个年轻姑娘,二人拉扯不休,沈纨的耳力比之先前好了很多,听到怪声头皮一麻,才打算离开却又倒回来,来到后院,一耳刮子呼过去。
那驿吏本就喝大了,挨了一下,摊开手脚躺在地上,沈纨不能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什么时候破坏力这么大了?这是道家的修为?还是魔家的修为?
后厨的姑娘如蒙大赦般,险些摊在地上,不住称谢,仙姑仙女姑奶奶一通乱喊,沈纨急着去见师父,也没看她做了什么。
一晚上连遇两件事,都芝麻绿豆大,心里却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师父在附近的一间破庙前等她,地面出现太极图案,转眼间站在他面前,二人周身都披着一层银光,太衡将一炷香插入生锈的香炉之内,转眼见破庙里的断垣残壁出现了奇特变化,灰尘自倾圮(pǐ)的砖石簌簌剥落,转眼间他们站在一间气派的庙宇之内。
此间是道域在人间的一处休息的居所,因外在十分破败,常人路过此间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内殿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半空中悬着一根纤细的蚕丝,她百无聊赖地躺在悬丝之上,见太衡和沈纨到来,一翻身跃下来。
是道门的朱长老。
“这是本门新的据点,尚未建好,香火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不过栖身暂且够了。”
两年前的内战,京郊的许多民居和庙宇都遭到了破坏,道门特地选了个破庙,维持着倾圮的外在,但内中做了修缮。
天界的高人要遵从世间法,不直接介入人世的战端,但也并非全然袖手旁观,乱世最容易有妖物乘隙而入,为祸人间,这些才是他们真正要对抗的东西。
“你来得晚了些,可是遇到了什么?”
“多谢长老挂怀,只是一些琐事。”她大致说了说刚才的经历。
“人间真是没什么变化。”朱长老叹道,却又补了一句:“但横竖也比乱世好些,人相食。”
“要事你可都说了?你父亲有何想法?”太衡问道。
“……还没有,师父,徒儿今日见到了陛下。”
太衡神情颇为意外,但他平静地听完了沈纨的消息,朱长老却是哎呀一声,津津有味地听完了她今夜的经历。
“沈师侄,你生辰八字一会儿说与我听听,凤凰的命格可是不多见呢。”她笑吟吟道。
“师伯莫要取笑弟子了。”
“你觉得很困扰吗?”师父的语气比朱长老平静得多。
“徒儿……不大明白,且陛下这般突兀,自然任谁都会吓一跳。”
“两年了,誉儿怕是没少受到朝官催促,怕是快挡不住了。”
“……师父。”
“你是怎样想的?”
“徒儿现在最挂心的,不是儿女私情。”
“那你认为,应当是在朝,还是在野,更容易做到你想做的事?”
“师父的意思是?”
“你选择回去,有许多事恐怕不能免俗,没有誉儿也会有别人。假若你归乡只是做个道士,必然人微言轻,且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必会引起人心浮躁,致使妖人借题发挥,天家也不会允许一个动辄语出不详的人扰乱人心。”
朱长老在此时突然插话:“师弟,且容我问她一言。如月,你可有心上人?”
沈纨第一反应,果然有一个身影掠过,随后陡然一惊。
她也不太能确定,这算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危险人物。
最终艰难开口道:“弟子对此事,不大开窍。”
“这样啊。”朱长老语气颇为遗憾,“可惜了,本门过往倒有不少经验,修无情道者,反倒要经历多些才能成事。”她语气淡淡,内容倒是很残酷。
“你何不就留在道门,你可知,道途是多少外门的弟子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对你来说,也是最善的选择了。”
“弟子还是决心回去。”
“既如此,师叔倒有一言,方才在驿站的事你也见到了,你若真有想做的事,当尽快掌权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百花折腰
小皇帝想要娶她。
沈纨心里一时间划过许多顾虑, 怕辜负他的情意,又怕君心难测,深宫自然不是一个好去处,但思来想去, 还是叹了口气。
想到宗门的那些尊长们历劫前挑选的命书, 坎坷得叫人发指, 未来数不清的劫难等着他们,她如今的烦恼又算得上什么?
“想放弃了?”朱长老笑问她。
“断不至于。”
“如月,你若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来说最难的路,无论如何, 都不会有两全之法。”
“弟子明白。”
无论如何, 还是等几日后再次面君,将话再说清楚些好。
五日之后, 牡丹花宴在宫中如期举行, 虽说只是宫里的春日宴饮,但事先已有传闻,一向对宫宴缺乏兴趣的天子破天荒地将要出席, 有意自牡丹宴择出合眼缘的淑女, 将其纳入后宫。
为此, 得幸参宴的人家,丝毫不敢大意,女孩儿们带着精致的妆容,随同家中的长辈前来。
女官们引着新至的官员家眷到太后面前请安, 谢太后面带微笑, 向着那些面颊红润、充满朝气的女孩儿们颌首,待她们退下,却又立刻陷入沉思。
今日的牡丹宴看似随意, 却暗藏玄机,有许多通晓文墨的女官散在各处,协助主持诗会和酒令,女孩儿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一面赏花,一面弹琴唱歌、吟诗作赋,这些,都是筛选和考核。
二十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场赏花宴,但谢明璋当时心有所属,一心想要和情郎在一起,她在诗试上胡说八道,故意勾断琴弦,竭尽全力在先帝面前留下一个坏印象,却架不住父兄掌握权柄,长姐留下遗言,人选早已内定。
这场牡丹宴在去年就在筹备,没想到突然出了变数,竟然天女下凡,但知道底细的女官仅有三俩人,曾在三年前主持过选秀的白尚宫是其中之一,为此心绪复杂,也只能顺着章程主持宫宴。
她们面前的正是柳国公府的千金,打扮素净,容色也很是清丽端雅,出身书香世家,极富才情,花宴开始末久,已挥墨画好一副海棠,预备进献太后。
白尚宫虽未直接侍奉过那名闻天下的沈婕妤,但沈尚书之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在行,贵人离开棠华宫之后,她曾见过从宫中清理出的些许书画字迹。
“这柳家的千金果然出色,没有十年画功,恐画不出这样的海棠,倒是优于那当年那位居于棠华宫的贵人。”白尚宫暗中品评。
身畔的司赞女官笑问:“好画,海棠无香,女郎以为何故?”
柳家姑娘笑答:“海棠色绝,不输桃李,故藏香以守拙,岂敢尽夺天下春色。”
司赞微笑颌首,而远处,正与其他官员家眷闲谈的柳国夫人瞧了一眼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书左丞的夫人就没有那般淡定,在花宴上险些失态。嫡亲的长女在三年前曾参加选秀,却被天子当庭遣散,只让沈家的女郎进了宫。三年过去,宝贝女儿已经嫁人,而天子后宫尤虚,次女为侍妾所出,彼时年岁尚小,如今年满十六,却性情有些怯弱,无论是在拜见太后还是面对女官,她声如蚊蚋,期期艾艾,表现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