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啊,你们先坐,我喝口水,缓口气。”肖医生摘下头上的无菌帽扔掉,顺手在一旁的水池里面又把手洗了洗,这才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硕大的茶杯,“我这一台手术从早上九点不到进的手术室,到现在才做完,不吃不喝站了那么久,别的还好说吗,嗓子渴冒烟儿了,说话不方便。”
宁书艺连忙与他客气几句,说肖医生很辛苦,询问的事情不急。
她之前比较担心这位肖医生作为当年常荣送医治疗整件事情最直接的知情者,会不会乐于沟通,现在一听这位医生开口说话,发现是一个比较开朗的性格,这对他们来说绝对算是一件好事了。
等肖医生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水,摊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重新又坐直身子的时候,她就知道是开口的时机了。
“肖医生辛苦,做了那么长一台手术,还得被我们打扰,我们会尽量长话短说,给您留时间休息。”她客气道。
肖医生摆摆手:“你们跟我们,咱们这两个工种就别说对方辛苦不辛苦了,那就是大哥和二哥的关系。
你们来找我是要问哪一个患者的事?我这手里头经管过的患者,牵扯到司法鉴定和法律纠纷的还真不少。”
“常荣。”宁书艺说出他们这个案子死者常君超父亲的名字,“不知道肖医生还有没有印象。”
“常荣?”肖医生没想到宁书艺问的居然是他,微微一愣之后,立刻点点头,“有印象,并且还挺深。”
“过了这么多年,肖医生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是啊,这些年经手的患者也不少,但是这个常荣真的是我印象最深的,别说现在,你再过二十年来问我,只要一提他的名字,我还是立刻就能够给你们回忆起来当年的事情!”
肖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很有感触:“对别人来说,就是患者,在我这里我只负责治病救人,至于在医院范围以外他们的是非对错,官司纠葛,那跟我都没什么关系。
但是这个常荣他不一样,当年因为我是负责他的主治医生,我也算是被他们家给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让我从医这么多年,头一次对人和人性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也算是结结实实开拓了我的眼界了!”
第二十四章 出院
肖医生这话让宁书艺略微有些惊讶。
这位医生的年纪摆在那里,四十多岁,从最初走上工作岗位到现在,也算是阅历丰富的人了。
能够让他时隔七八年还做出这样的感慨,倒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以您的阅历和经验,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当年常荣这个病人让您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吧?”她问肖医生。
肖医生点点头:“做医生的,不管是哪一个科室,做医生都难免会目睹一些生离死别的场面。
我们平日里遇到这一类的情况,听到最多的就是——‘医生,无论如何一定救救我的家人,不用管费用,我们会想办法’。
结果这个叫常荣的患者算是结结实实给我上了崭新一课。
当时他受伤很严重,从ICU出来之后,也只能说是生命体征稳定了,但是依然需要休养和治疗。
结果我们科室的护士只是去通知他的家属,说之前的预存治疗费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需要再续费,他的家属二话不说就提出要办理出院手续。
我们当时真的是非常诧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是前面手术已经做完了,真正花销比较大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宁书艺和霍岩认认真真听着肖医生回忆当初的事情,这一部分与车间主任孙万的说法是一致的。
“当时和我一起做这个手术的是我们科那会儿还没退休的老主任。
老主任还说,是不是患者家属担心费用太大,家里承受不了?这种情况下哪能就这么出院呢!
他让我去找家属沟通一下,尽量劝阻,不能拿患者的生命安全开玩笑,跟家属说一下,后续的用药没有什么高价药,不用担心,不要急着办理出院。
我找到常荣的儿子,他当时正在楼上楼下的办手续,跟我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他妈让他去办手续的。
我就又找到长荣的爱人,当时她就在病房里面陪护,我把情况跟她特别细致地解释了一遍,希望她能够消除误解,让患者继续接受治疗。
但是她拒绝了,大吵大闹了一通,说我们就是黑了心,故意夸大病情,想要吸干他们的血,用住院费耗光他们的存款。”
肖医生时隔多年回忆起这一段来,还是觉得有些头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跟她说,不要以为出了ICU就真的平安无事了,常荣现在状况还不稳定,如果这个时候出院回家,不好说会发生什么。
他老婆当时就把手机掏出来了,特意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录像功能,冲着镜头说,是她要求给常荣办理出院的,出院之后一切后果他们家自负,绝对不牵连到我们医院,就算回家常荣就死了,他们都绝对不讹医院一分钱!”
“所以你们就同意她给常荣办理出院了么?”宁书艺问。
肖医生很无奈地摊开了手:“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法律只规定了医院不能强制要求患者出院,但是没有禁止过患者没有治疗痊愈之前不可以自己要求出院呐!
按照常理,像这种没有治疗痊愈的患者,本人或者家属强烈要求出院的,我们需要给患者再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把情况记录清楚,经过家属签字才行。
就这个出院前的例行检查,常荣的爱人都跟我们闹了一阵子,说我们就是不榨干他们家的最后一分钱就坚决不算完。
最后还是我们的护士长有经验,跟她说,如果再浪费时间,不让医生检查,那就出不了出院的手续,到时候就得又多扣一天住院费。”
肖医生苦笑着摇摇头:“那女的一听这话,就立马不闹了!答应让我们做了检查,然后办了出院手续。
你们可能都想象不出来当时的那个场面,她丈夫在出院的时候,甚至都没有醒过来,还在昏迷之中。
他儿子想要背着他走,但是患者身上当时刀口才缝合没几天,根本都没有长好,不能压迫,容易崩开。
我们给借了一个担架车过来,帮忙送出去,患者的爱人还一个劲儿让我们承诺,那个担架车不能额外收费。
他们终于折腾出院之后,我们科室里对这一家子都感觉挺震撼的,结果没想到,又过了没几天,有人跑到医院里来,想要探视常荣,听说常荣居然出院了,气得在走廊里就破口大骂起来。
这一骂,我们也跟着听到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信息。
弄了半天常荣算是工伤,之前的住院费是工厂那边给垫付的,并且在那之后家属还和工厂方面协商,收了一笔买断赔偿金,具体数目是多少,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听那几个人骂的时候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应该不少。”
宁书艺和霍岩对视一眼,他们都料到医院应该不会建议伤得那么重的外伤患者那么早就出院,规劝自然是会规劝的,只不过没有想到邓庆蓉为了少花一点钱,竟然可以闹得如此离谱。
“我也不是什么乌托邦里出来的人,大家都要过生活,钱肯定是至关重要的,离开钱谁都寸步难行。
但是我是真没有想到,在有些人心目中,钱能比自己的至亲一条命都重要,明明不是没有钱,手里握着一大笔赔偿金,但就是连后续的住院治疗费都不愿意出。”
肖医生在回忆这件事的过程中,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足以见得他对这件事有多么的感慨。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八年前有了吧?”肖医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说实话,这要是放在现在,我可能就没有那个闲心了,看多了世态炎凉之后,人多少会变得有点麻木。
当年我还行,还有点儿那个热血和管闲事儿的心!
在常荣出院之后半年左右的时候吧,我这心里头总是时不时就想起来这个患者。
一想到他出院的时候还伤得那么重,我这心里头高低也觉得放不下,所以有一天,我就利用下班之后的个人时间,试着用当时住院的时候留过的患者家属联系方式,把电话打过去了。”
第二十五章 不治身亡
宁书艺和霍岩神情专注地看着肖医生,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估计是两个人的表情都太认真,太充满期待了,肖医生看看他们两个,立刻露出了苦笑。
“你们是不是还期待着有什么稍微让人能乐观一点,松一口气的后续呢?”他猜出了两个人的心思,又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实际情况比你们期待的还要更加让人唏嘘。
我打电话联系上了常荣的儿子,他儿子告诉我,就在我打电话过去的前一个月时间,常荣已经去世了。
我当时听了也是吃了一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父亲出院回家之后,身体状况就一天不如一天,每况愈下,在去世之前好长一段时间里,人其实都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