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祉说话的声音已经放的很低很低,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还是被周围的人听到了。一个红着眼睛的少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愤慨道:“京中最近这种事时常发生,这地底人真是该死,若是我能抓住它们,一定要它们好看!”
“是啊,多亏公主仁厚,没让这人死的不明不白啊。”一个大婶附和道。
柳沅盯着张祉,发现她神色很平静,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她觉得奇怪,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张祉便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望过来。
柳沅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师兑站在她右侧,望着那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久久没有言语。
“你发现什么了?”她问。
师兑用手扶着下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话音刚落,突然有一阵风卷过,吹的黄色的纸钱满天飞,前面几个端着火盆的人惊呼一声,那风卷了满盆的黑灰,往人群中飘去。柳沅也糟了殃,被这烟迷的眼睛直流泪。
“咳咳咳。”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这怪风总算是停了,柳沅揉着通红的眼睛抬起头,发现那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不见了。紧接着,她眼前一花,看见那尸体的头部闪过一条断了一截的线。她猛地就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线。
线?怎么会突然看见线?她以为是幻觉,伸出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眼泪哗啦啦地流个不停,那条断掉的线依旧存在。
她可还没忘记,那只红线鬼就是因为头上的线被她扯断才彻底消失的,以往这些妖魔鬼怪无论如何都死不掉的。正常的死亡会出现线断掉的情况吗?
又或者,那群地底人也能看见线?
“你们都被骗了!他根本就不是被地底人杀死的,而是被这京都中的某个人害死的!”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街道的宁静,柳沅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背着剑,穿着昆仑山弟子服的高瘦男子跳了出来,指着那具尸体,悲愤道。
闻言,人群中一片哗然,大家纷纷指着少年,交头接耳起来。
“这人是你们昆仑山的吧,你认识吗?”贺听舟问师兑。
师兑皱紧眉头,看了那人半晌,似乎记起来了点什么,还没等他说话,刚才的大婶叉着腰,指着男子道:“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说他是被害死的,你得给出证据啊。如果没有证据就瞎说,这不仅是冤枉了好人,还驳了公主的面子啊。”
男子面色苍白,双眼肿的不像话,显然是哭了很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道:“我拿什么证据?我该有什么证据?一个人平白无故死在那里,凭什么什么都不查就说是地底人害死的?”
“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官府已经查明了真相,确实发现他死亡的地点就是地底人出现的地方,现场也有打斗痕迹。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现在的局面,但事实就是如此啊。”一个书生扮相的老大爷抚着胡须,劝道。
“都疯了,都是一群疯子!”男子情绪激动地大喊道。他这么一闹,大家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整个队伍僵在了街道中央,现在正值春夏交错之际,京都的气候本就偏热,这一大伙人挤在一起更加闷热了。人群中已经开始响起细碎的怨言。
男子还是拦着抬尸体的队伍,不让他们走。
“这人怎么不听劝呢,这都板上钉钉的事情,非要拿到现在来说,京都内有官府,你若是不满,可以去衙门前击鼓喊冤,为什么要来这闹事呢?”
“是啊是啊,不会是对公主的安排不满意,故意来找茬的吧?”
这些人的声音很大,句句都落在男子耳边。没有人在乎他话里的一切,所有的视线都带着恶意,他踉跄了一下,恍惚间,突然发现有一道淡淡的视线扫过自己。他慌忙去找,对上了一双似杏眼又似桃花眼的眼睛。她的眼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淡棕色,里面的情绪很淡。
男子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柳沅跟前,刚想说些什么,右臂突然被人狠狠拽了拽,他回头,发现抓住自己的是一个陌生的壮汉。
“跟我走。”那壮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拽着他就往人群外走。男子挣扎开,登时就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壮汉喝道:“你是什么人?”
壮汉满脸横肉,鹰似的眼睛扫过人群,冷笑一声:“让诸位见笑话了,此人嗜赌成性,仗着昆仑山修道弟子的身份到处行骗,眼下的这种情况他做了不下十回,为的就是捣乱骗钱,大家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壮汉话音刚落,被闷热和烦躁折磨透了的人群立即骚动起来,大家都指着男子大骂他不要脸,在这里故意捣乱。
师兑就站在柳沅身边,仔细打量着男子的面容。男子的情绪很激动,拿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修仙者的优势在京都里被完全压制,壮汉轻而易举就控制住了他的双手,强制把他往人群外拉。
男子怒吼一声,把他的手甩开。
“一个嗜赌成性的人,嘴里一定没一句好话,这种人就算受了委屈,也是活该!”有人愤愤道。
更有甚者朝着男子的脸上吐着口水,斥道:“道德败坏的玩意,嘴里没一句实话!”
人群中骂声此起彼伏,男子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渐渐变得茫然,最后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愚昧啊,实在是愚昧啊。”他张开嘴巴,反复重复着这两句话,神情呆滞。柳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耳边充斥着各种难听的谩骂,有一瞬间的恍惚。
贺听舟见状,摇摇头,轻叹道:“无论他之前说的话对不对,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不对了。”
他们说男子要拿出证据,可他们不也没拿出证据,轻而易举就相信了他是一个赌徒,朝他肆意释放着恶意。柳沅握紧了拳头,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人挤开了。
是那个壮汉,他跑到男子面前,故技重施要把他往外拉。男子嘶吼一声,一剑刺向壮汉的胸膛。壮汉毫无准备,大惊失色,情急之下用手臂挡了一下,这下给了男子可趁之机。他扔下剑,趁着人群大乱匆匆跑了。
有人吆喝着找大夫,有人准备去找官兵。总之街上乱成了一锅粥。
说起来,眼前的一幕真像荒诞喜剧的退场,人影交错,热闹非凡,但她的心却是一阵冰凉。事情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而这件事,究竟是他们偶然遇见的,还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柳沅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人群中央的那具尸体身上。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那人头顶的线确实断掉了。她转过头,正好和师兑探究的眼神对上。
“我记起来了,他叫许续,我在昆仑山不常见到他,但也听说过他。”师兑道。
柳沅问道:“那照你看来,此人品性如何?”
“是个诚实的好人。”师兑道。
闻言,贺听舟道:“不过人是会变的,说不定他来到京都后受不了诱惑,突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呢?”
“我还是相信他的人品,相信我们昆仑山的弟子。我觉得这件事绝对有蹊跷。”师兑道。
贺听舟抱臂笑着说:“你是说你们昆仑山弟子的品行都有所保障?可我偏偏知道一个现成的例子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放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实在不像找茬的样子。师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没说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张祉说人多容易起冲突,带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果然,人少了空气也新鲜了,贺听舟依旧四处看看,倒是柳沅走的慢了很多,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也觉得不对劲吗?”师兑特意放慢了脚步,等柳沅走到自己身边,问道。
柳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了解线吗?”
“线?”师兑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很严肃,“你可不要想从我这里获取信息,然后利用你的能力去害人啊?”
“我哪有?我们相处那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人品,我是那种人吗?”柳沅指指自己,又指指师兑,大声道。
“真的吗?”师兑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千真万确。我真的只是这个东西很好奇。”柳沅诚恳道。
见状,师兑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心,道:“我其实了解的也不算多,只是之前在古籍上看到过一些关于线的传说。万物皆有线,这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终点。线是一个人在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非常重要。而能看见并触碰到线的人,将拥有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
“不过你也不要因为自己有这个能力自鸣得意,”师兑警告她,“若是让我发现你干了什么坏事,我可是会第一跳出来除掉你的。”
“说什么呢?我怎么听到我们昆仑山首席弟子又在宣扬正义了?”贺听舟从空间口袋里拿出那插着糖葫芦的大棒子,凑过来,笑着道。
“别什么都来插一嘴,别人说话你凑个什么热闹。”师兑不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