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注意到了姜稚鱼的目光,李嫱嫣的眼神立刻向她扫了过来,从她的发髻扫到她的绣花鞋,又从绣花鞋扫回发髻,那目光像一把极细极密的篦子,要把她从头到脚篦一遍。
最后盯着她头上的那支玉兰簪子,眼神里愤愤难平一般。
她微微抬起下巴,做居高临下状态,睥睨地打量她上下,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就是表哥娶的那个?”
【系统消息:用户解锁人物,李嫱嫣,宁乐公主,娇纵,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李嫱嫣的声音很脆,像瓷盏磕在瓷碟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姜稚鱼行了个礼,姿态不算标准,但也不算失礼,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目光平视前方,答了一个字:“是。臣妇见过宁乐公主。”
李嫱嫣看了她一会儿,就那么站在石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稚鱼弯着腰的样子,一直到觉得她快要站不住了,才开口:“起来吧。”
她直起身,站直了,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平平地对上。
李嫱嫣比她高半个头,看她的角度是微微低着下巴的,那个姿态像一只站在矮墙上的猫打量院子里的另一只猫。
李嫱嫣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廊下的灯笼看到窗台上的花盆,从花盆看到石桌上那壶已经放凉了的茶,从茶壶看到旁边碟子里几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那是早上宝婵端来的,姜稚鱼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在那里忘了收。
“茶是凉的。”李嫱嫣语气淡淡的,但语气里丝毫不客气,“点心是硬的。世子府的待客之道,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姜稚鱼心里翻了个白眼,敢情这个家伙是存心来找茬的啊?
来得这么突然,谁能来记得马上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热茶和新鲜的点心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客客气气又谄媚:“公主来得突然,府上没来得及准备。臣妇这就让人去沏新茶,做新点心,公主稍坐。”
姜稚鱼:我忍……
“不必了。”李嫱嫣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裙摆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石榴花。
她抬起眼看着姜稚鱼,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嘲讽弧度还在,“本宫听说表哥娶了个开馉饳店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稚鱼:我再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宁袖口那一片面粉上,“浑身上下,一股子面粉味儿。”
姜稚鱼:最后一次,深呼吸……
李嫱嫣看她没反应一般,越说越来劲了,“我表哥没给你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
又伸手瞧了瞧自己手指甲上涂着的朱红色,是昨日刚用凤仙花的花汁染上去的,“世子妃穿成这样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府揭不开锅了。”
姜稚鱼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她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堆着笑说,语气跟方才一样客气,“臣妇刚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失礼了。”
李嫱嫣侧头看了她一眼,意外的没有在她的眼眸中看到委屈,居然没有被她气哭?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攻击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团棉花还笑眯眯地承认了,这让她准备好的下一句挑剔卡在了喉咙里。
她换了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着,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日光里像十滴凝固的血。
“本宫听说,表哥成亲当晚胃疾发作,是你给他做了一碗馉饳,他就好了?”李嫱嫣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本宫跟表哥认识十几年,他的胃疾发作过多少次,本宫数都数不清。太医院的人来了,药喝了,针扎了,该疼还是疼。一碗馉饳就能好?”
她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变得尖锐了一些,“本宫怎么那么不信呢。”
“公主不信,臣妇也没办法。”
姜稚鱼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可嘴角的笑淡了几分,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馉饳是臣妇做的,臣妇的夫君,”她故作惊讶状,一脸无辜,“也就是你表哥,吃了之后胃不疼了。这是事实,不需要谁相信呢。”
她现在开始有点怀疑,这个宁乐公主不是单纯来找茬的,而是在针对她吧。
莫不是又是一个「表哥表妹爱情故事」的受害者?
“你!”
李嫱嫣气到叩桌面的手指都停住了。
她没有给李嫱嫣继续找茬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臣妇的夫君喜欢吃臣妇做的馉饳,吃完胃不疼了,觉也睡得好了,脸色也比以前好了。公主跟他认识十几年,应该比臣妇清楚,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只是微笑地看着李嫱嫣,“公主觉得,臣妇这份照顾,可还周到?”
李嫱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见李嫱嫣的眼眶微微泛红,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看见她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慢慢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这宁乐公主可能也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可能是知道自己喜欢了多年的表哥另娶他人,心中怨愤难消,想来找一个答案?
“表哥以前,”李嫱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来不吃别人做的东西。太后赐的点心,他接过去,放在桌上,一口不动。本宫从江南带回来的酥糖,他也尝了一口,说太甜,剩下的全给了下人。”
她抬起眼,看着姜稚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委屈。
“你做的馉饳,他吃了。还不止一个。”
她嘴角自嘲似的弯了一下,“本宫跟他认识十几年,都没见他吃过本宫带的东西。你倒好,一碗馉饳就把他的胃给收买了。”
姜稚鱼心中囧了一下,说明你带的东西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啊,妹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李嫱嫣已经站起来了。
“本宫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能让表哥成亲的人,长什么样。”
她目光从姜稚鱼脸上扫过,扫过她攻击了半天依然没什么嫉妒心的脸,扫过她略微质朴但布料实际并不便宜的服饰,扫过她如溪水中黑曜石般的眼睛。
“看完了,也就那样。哼!”
李嫱嫣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姜稚鱼的女人确实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以往她也会觉得是不是表哥被缠住了,现在看来,这个女人能做到如此波澜不惊,城府不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她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石榴红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四个宫女两个嬷嬷一排侍卫跟在她身后, 脚步声轰隆隆地碾过青石板地面, 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沉水香的浓烈, 有脂粉的甜腻,还有一点点咸咸的、潮湿的气息。
姜稚鱼站在原地,愣愣地回想着刚才李嫱嫣的傲娇又不服气的表情,那道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才开始有点后知后觉。
她不会把这个宁乐公主惹哭了吧……
都怪她一时冲动,公主性子娇纵,还不知道之后怎么报复回来,哎……
夏凛汌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他跨进正堂的时候, 姜稚鱼正蹲在天井里看青枣拿小铲子刮石板缝里的青苔。
宝婵在旁边帮忙,铲得满头大汗,石板缝里刮出来的青苔攒了一小堆,绿油油的, 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就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等到她忙完了手里的活, 才淡淡开口:“宁乐公主今天来过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
她撇撇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星子, “来是来了,兴师问罪了一番,就走了。”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 老老实实把今天的事儿说了一遍。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眼角微微弯着,笑眯眯地看着她,通常他忍住笑的时候才会这样。
“她说我浑身上下都是面粉味儿。”
她在此处稍作了停顿,带着一丝怀疑和试探地问道,“她说跟你认识十几年,你都没吃过她带的东西。真的假的啊?你这么挑食的吗?”
她掰着手指头回忆着,“说我不配当世子妃。还说……”
此时夏凛汌的眉头蹙得紧,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能让你成亲的人长什么样。看完了,也就那样。”
她心里带着一点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她走的时候好像哭了,我应该没闯祸吧?”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明天跟我进宫。”
她一下子就慌了,不会真的闯祸了吧,手里的工具也一扔:“进宫?干嘛?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