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顾弥听得眼泪汪汪,便叹了一口气,安抚道:“欸,都过去了,况且家家都是这般的光景,冻死的,饿死的,或者死在战场上,被盗贼杀死,就看运气好不好,喏,你身后这个方向走四五公里就能看到乱葬岗,席子一卷,也就直接埋了。”
顾弥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老农见她听得难受,又笑了笑,飒然道:“这世道如此,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能坦然接受,活着的人,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顾弥:“阿爷倒是通透。”
老农摇了摇头,又去忙农活去了。
嬴政一直没吭声,瞥了她一眼,狐疑道:“你怎么关注起春耕来了?”
顾弥:“好奇。”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大王,去岁冬日,真的冻死了很多人吗?”
嬴政:“想知道?”
顾弥点了点头。
嬴政淡淡道:“少府有整理了人数上奏,若是你对此感兴趣,回去后,孤让人将奏折拿给你。”
顾弥听得奏折二字,浑身一激灵,才惊觉此事与政事有关,赶紧摇头:“不用了不用了,妾身只是听说冻死了很多人,心里难受,没有要看奏章的意思。”
嬴政见她这么紧张,轻哼了一声,道:“孤都说给你看了,你害怕作甚。”
她呐呐道:“我担心大王误会我是想掺和政事。”
嬴政扯了扯嘴角,连算计他的事情都敢做,还会担心看这么一个小小的奏章?
他冷冷道:“随你。”
顾弥神色不解,怎么还生气了?
她走到了嬴政面前,揪着少年身上的衣裳,脑袋抵在他的胸膛,闷声闷气道:“大王,我刚才在想,如今有了洗煤之法,开采出来的煤炭,诶,乌金,除了炼铁之外,多余的,来年冬日,是不是可以用来给百姓取暖。”
嬴政:“你的主意真是一套一套的。”
呃……
顾弥:“我瞎说的。”
嬴政捏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却在思索着她话中的可行性。
他道:“回去了。”
说罢将她扛起来。
顾弥骤然临空,有点害怕,下意识挣扎。
嬴政警告:“别动。”
还没有反应,顾弥被重重打了一下,她眼睛含泪,正要控诉,对方却又安抚的揉了揉。
他轻嗤道:“还有心思去想有的没的吗?”
-
顾弥被抗在肩膀上,眼前晃得厉害,感觉自己距离地面好高哦。
狗男人怎么这么高?
她揪着嬴政的衣裳,声音带着颤:“大,大王,你快把我放下,唔唔。”
嬴政没搭理她,握着她细细的脚踝,轻巧的送上了马背,随后他跟着上马,将女人拢在怀中。
由于这个男人长得过于雄伟,因此在他的怀中,顾弥显得如此的小,披风盖上去,都感觉不到原来在他身前竟然还有一个人。
顾弥挪了挪屁股。
他轻喝:“坐好。”
顾弥委屈巴巴:“哦。”
即便那日谈心了之后,两人之间似乎亲近了许多,顾弥亦没有之前那般的怕他了,可是此时发现两人身体和力量悬殊,她心里又在打鼓。
呃……
还是怕。
她仰头,揪着他腰间的衣裳,试探道:“大王,你,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打我,很痛。”
嬴政:“哦,抱歉。”
就很没有诚意啊。
嬴政冷嗤一声:“要不要再给你揉揉?”
顾弥沉默了。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不用了,不痛了,一点都不痛。”
说罢又低头看着对方握着缰绳的大手,眼神微眯,估摸了一下大小,觉得自己应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被打了一下,她小人有小量,就不跟他一般计较了。
此时蒙绯才带着阿悬急冲冲赶来。
她下马,行礼。
顾弥看着阿悬有些心虚,悄悄睨了嬴政一眼,都怪这人,若不是他骑马飞快,阿悬也不会追不上。
她清了清嗓子:“阿悬,你没事吧?”
阿悬原还有些焦急,看见顾弥没事,摇了摇了头:“婢子没事。”
顾弥:“回去吧。”
阿悬:“喏。”
嬴政等他们主仆说完,便带着顾弥回宫。
时间已经不早了,宫门还没有落锁,回到的时候,天光还有微微亮。
惊蛰过后,雷雨较多。
刚回到殿中没多久,天便又下起了雨。
顾弥这次学乖了,知道嬴政那狗熊一样的男人比她还爱干净,定然会去汤池沐浴,便愣是与阿悬闲聊了好一会儿,见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才往汤池而去。
这次没有遇见嬴政了。
她松了一口气,穿着薄衫,靠在汤池旁,好好的泡澡。
沐浴过后,顾弥浑身惬意,穿着了轻便的薄衫,美美的往偏殿走去。
不过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嬴政让赵高带来了少府上表的,关于去岁减员的奏章。
没想到他竟然真给她看?
顾弥接过奏章,心道,这人真的不担心她会干政吗?还以为历史上他不立后,便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去岁冬日冻死二十五人,饿死的十三人……
将奏章看完,顾弥将其还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可有隐而不报的?”
赵高:“这……”
这帮官僚,死一人,没必要上报,死十人,上报一人,死了百人,上报十人,都怕担责,至于人死了之后纳税找不到人怎么办,便说失踪,或者逃到城外当盗匪去了。
他低头抹汗:“微臣不知。”
顾弥将奏章放回了托盘上,并未追问下去:“将奏章拿回去,就说我已经看过了。”
赵高:“喏。”
他不知道这位弥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朝着她稽首,便退了下去。
阿悬:“夫人,你脸色很不好,可要去传医官?”
顾弥摆手:“不用了。”
她是心烦的。
如今有了洗煤之法,只要将乌金开采出来,只要朝廷愿意拿出一部分,给普通百姓取暖,许是能解决取暖的问题。
可是要解决吃饭问题,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顾弥:“阿悬,去拿纸笔来。”
阿悬:“喏。”
她将纸笔拿来之后,用镇纸将纸压平整,便跪坐在一旁磨墨:“夫人,你累了一天了,不休息吗?”
顾弥:“无碍。”
战国的畎田法已经很成熟了,而代田法则是汉代才出现。
畎田法,农人种植农作物,分为垦和壕沟,代田法是在此基础上的轮种。
比如第一年种植农作物的位置,在第二年作为壕沟,第一年作为壕沟的位置,第二天垒土种农作物,如此便能让土地轮休。
如豆类的这样种植一两年,便要让土地修养生息的农作物,便能每年都种植,而不用担心土地的肥力不足。
顾弥捏着毛笔,挠了挠脸颊。
除此之外,想要粮食增产,需要肥力,以及除虫害。
很多农作物所需要的钾肥,这是农作物增产的关键之一,而现代的钾肥,相当一部分,是后世罗布泊开采出来的,罗布泊那个地方,一片沙漠,此时也没有开采的技术,只能放弃,选择有机肥。
至于杂交水稻……
她不会这个技术啊。
还不如直接让每个郡县,每个村子,推广石磨来磨小麦面粉,让百姓多种植几亩比小米和黍高产的小麦,说不定还能快一点达到粮食增产的目的。
不错。
记下来。
如今正是百家争鸣的时期,不知道这天下有没有能人异士,做出杀虫而不伤农作物的毒药。
……
顾弥将自己的想法都记了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是足足写了十页纸。
阿悬换了两次蜡烛,见顾弥终于从伏案中起身,便道:“夫人,夜已深了,先休息吧。”
“知道了。”
顾弥拿着杯子喝了一大杯水,然后拿着这几张写满的纸躺在了床上,跟阿悬道:“你也去休息吧,不用守夜了。”
阿悬:“喏。”
见阿悬离开了,顾弥将纸压在了枕头下面,叹了一口气。
作为农业大国,农事便是政事。
若是将这上面写的东西交给嬴政,会不会要被猜忌,她是想要后宫干政了。
到时候,许是要犯了嬴政的忌讳,触怒了他。
思及上次略微出手,就被他猜到自己的用意,差点将她掐死,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哄好了,若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因此又猜忌她,那么她在宫中的日子,许是不会好过。
算了。
她管那么多干什么,先保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说吧。
蜡烛被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熄灭,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