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嬴政拿出了一叠东西,举在头顶扬了扬,声音低沉。
“长信侯嫪毐,深受母后器重,赐封地毐国,可他却枉费了这长信侯的封号,与魏国奸细来往,泄露大秦机密,乃奸佞也。”
“他巧舌如簧,欺上瞒下,如今伐魏在即,又向敌国出卖情报,证据确凿,其心当诛。”
“大秦的勇士们,今夜可愿随寡人,清奸佞肃朝纲?”
君王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甲胄,在黑夜中就像是一座大山,威严中又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秦好武,以军功立国,厌恶软弱之辈,那嫪毐一个靠女人往上爬的男宠,在秦国的朝堂上,已经耀武扬威很久了,此人又如何能跟眼前这位已经身具龙威的君王相提并论。
即便这位少年君王尚未及冠,可他的决断,他的铁血,他的勇气,已经证明了,他已然成长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君王。
秦乃是赢氏的,它不姓赵,不姓吕,就更不可能姓嫪。
“清奸佞,肃朝纲。”
“清奸佞,肃朝纲。”
“清奸佞,肃朝纲。”
重甲士兵们抬起了手中的剑,声音低沉,却有一阵杀意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将士士气高昂,丹凤眼微眯,让蒙恬带一队去拿下宫墙守卫,他则带着另一队百人重甲,往甘泉宫而去。
这注定是一个血气冲天的不眠夜。
历史改变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顾弥抿嘴。
是她。
雪再次落在顾弥身上之时,披风盖在了她的脸上,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于是能感觉到甲衣膈着她的后背,鼻尖是对方淡淡的松木喂,听到周围的风呼啸着,整个身子在马背上颠簸。
她心里紧张。
毕竟历史上宫变是嫪毐干的,如今由于自己的蝴蝶,改变了历史,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成功了之后,后人又会如何评判今日呢。
顾弥将披风扒拉开,额头吹着冷风醒神,仰头看着少年君王坚毅的下巴,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
历史不改变,继续让嫪毐大权在握,谁知道他何时又会让刺客刺杀她?
她是求生之举而已。
蒙恬已带着重甲兵,到了宫门,拿出令牌:“吾奉王命捉拿叛臣,速速让开,阻挡着格杀无误。”
宫门守卫面面相觑,看着上面的令牌,有一人却道:“没有太后的懿旨,不可放行。”
蒙恬的剑瞬间割破了守将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血溅当场,宫门瞬间乱了。
蒙恬只道“缴械不杀”,便带着百来重甲杀了进去,迅速的解决了想要通风报信之人的性命,
很快就带着士兵,从宫门中一路杀进去。
嬴政则带着顾弥从另一个宫门杀了进去,里面的人都赵姬和嫪毐的心腹亲信,因此即便是秦王亲临,依旧还被人持兵械阻拦。
“大王不可,这是甘泉宫,还清速速离去!”
“尔敢拦孤?”
“大王如此前来,是要弑母吗?”
“噗——”
顾弥正要看是谁,说话如此大胆,连“弑母”这种话都敢说出来,便扒拉出一个脑袋。
瞬间。
温热的血,直接洒在了她的脸上,很腥。
顾弥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上也沾了人血,整个人有些反胃。
嬴政没有低头看她,将人一剑杀掉之后,他便骑马继续往里面杀去,可见刚才“弑母”之言,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血气冲天。
甘泉宫内殿,赵姬突然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神色苍白。
嫪毐很快上前扶着她:“太后,可是梦魇了,臣给你倒杯水润润喉。”
赵姬摆手,捂着心口:“予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嫪毐:“有何不安?”
她叹息道:“予梦见了年幼时的政儿,他哭着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嫪毐闻言心中不悦,面上不显,询问道:“太后心软了?”
他伸手抚摸赵姬的肚子,冷艳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太后,你若是心软了,他岂能容臣与太后的孩子,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肚子里的孩子死掉吗?”
赵姬眯眼:“予只是梦魇了。”
此时外面有人敲门:“太后,长信侯,大事不好了,外面,大王带人杀进来了!”
赵姬惊惧:“什么!”
她美丽的脸上阴沉:“予是他的母亲,他怎敢如此!”
风睦着急的走了进来,神色慌张,眼睛已经红了:“外面死了好多人,太后,大王暴怒,拦不住了。”
甘泉宫本就有重兵把守,竟然轻易被攻破杀了进来……
嫪毐闻言赶紧穿上自己的外衣,起身,着急走到风睦面前询问:“大王带了多少人,怎一点风声都没有?”
风睦含泪:“不知道。”
赵姬怒不可遏:“予是他的母后,他还敢弑母不成?”
嫪毐心中已经大慌,面上还维持自己的体面,转身冷静跟赵姬道:“太后,臣猜测,他定是听信了什么谗言,冲着臣来的,当务之急,臣得写信传递出去,找来救兵,以免行事被动。”
说罢嫪毐便快速拿了丝帛快速写了求救信,开了窗户,一声哨响,隼飞到了窗棂上。
他将信挂到隼的脚边,随后的将其放飞:“去吧。”
赵姬冷哼一声:“难怪政儿要将吕不韦派出去伐魏,看来伐魏是假,他真正想要对付的,是予。只是为何他调拨军队,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是谁背叛了予。”
嫪毐担心自己与太后的私情暴露了,压下心中的不安,说道:“太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臣不能被大王发现,臣在这里,他见了臣,恐会被激怒。”
赵姬:“怕了?”
嫪毐上前握着她的手,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臣担心臣在这里,大王会怀疑到孩子身上,臣只能先走,以免激怒了大王,臣走了,之后才能与太后有未来。”
赵姬:“是吗?”
她轻笑一声:“你真不是要丢下予自己独自逃了?”
嫪毐深情道:“太后,你怎么能如此想臣,臣对太后一片真心,你是大王的母后,即便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他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臣才有此计较。”
赵姬:“你说得对,予是政儿的母后,他岂敢弑母。”
嫪毐:“太后?”
赵姬扯了扯嘴角,声音薄凉:“予的长信侯,你可千万要找来救兵,别落在了政儿手里啊。”
“去吧。”
“太后保重。”
说罢嫪毐便疾步走出了外面。
赵姬冷笑一声,摔了案几上的茶杯。
“嘭——”
另一边。
嬴政看着从甘泉宫飞出的隼,从马上取了弓箭,没有半分犹豫,拉弓将鹰隼射杀。
一声隼叫,黑影落在在了地上,快得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嬴政冷冷吩咐身边的士兵:“去将它寻来,寡人倒要看看,究竟他要跟谁求援。”
士兵稽首:“喏。”
顾弥缩在嬴政的怀中,感觉到身上沾染着冲天的血腥味,又看到对方黑暗中竟然也能射杀鹰隼,对于嬴政的武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眼睛这么尖?
在黑暗中都可以视物!
此时她倒是佩服嫪毐是个人物了,连面对嬴政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他也敢发动宫变,真不怕被一剑囊死吗?
反正她是不敢跟嬴政作对的。
顾弥脑子里东想西想,其实都是为了让自己忽视眼前的残酷。
上次在扶芗,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沾上血腥,即便难受,也倒是还能忍。
如今她的脸上被溅了血,身上也是血,可见嬴政放开了杀,时时刻刻拨弄着她的神经,便有点想要作呕。
胃里极为的难受,若是不转移注意力,真会吐的。
这时有士兵来报:“大王,发现长信侯的踪迹,他往西逃去了。”
嬴政立即勒马,带着顾弥朝西而去。
不知何时,大火开始蔓延,将天空照得大亮。
雪在天上飘落,混合着灰烬,风一吹,便飘落到了脸上,落入了眼睛中。
顾弥低头,听见一声惨叫,再抬眼,便看见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马很快就掠过,于是尸体也消失在黑暗中。
政变伴随着流血,流血便有牺牲,一切的罪恶,不过是源于无止休的欲望和仇恨。
她仰头看着是脸色冷峻的少年君王,脸上被吓得苍白,眼睛里犹豫进了灰,被揉得通红。
嬴政低头:“没伤到你吧?”
顾弥:“没有。”
就是有些害怕。
她的身上被血染黑,就像是从血池中,浸泡出来的。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嬴政见她无碍,便没有再看她,策马一路往西搜寻,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嫪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