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案几上的奏章被扫了一地,嬴政脸上顿时暴怒,一把将赵高扯了起来,眼尾通红的质问:“你这是何意?”
赵高心里苦啊,面对君王的盛怒,他白着一张脸:“大王,这是臣打探到的情况,不敢隐瞒啊。”
嬴政笑了:“是吗?”
他松开了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咬牙切齿:“那寡人就亲自去看看,倘若是消息不实,寡人要将你千刀万剐!”
赵高滚落下台阶,匍匐在地上,见嬴政就像一头暴怒的熊,便是连擦冷汗的动作也不敢有了。
他继续道:“臣还打探到,太后将印玺交给了嫪毐,往甘泉宫调动了军队,似有动作。”
嬴政脸色阴冷,浑身气压极低,询问:“有何动作,他还要造反吗?”
若是如此,他还有些胆色。
赵高俯首不语。
嬴政恼怒,低喝道:“滚出去!”
赵高:“喏。”
嬴政又道:“对了,此事不可泄露,否则杀无赦!”
赵高:“臣不敢。”
嬴政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滚吧。”
他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将桌子一掌拍碎,四分五裂,看着地上的碎屑,他紧紧的握紧了拳头,低低的笑了。
那笑声是在自嘲,自厌。
即便赵高未曾说清楚,嬴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母后啊母后,还真是给儿臣,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啊。
嬴政踢了碎屑,坐在了地上,想起了当年在赵国为质的日子。
在泥泞的路上,四岁的小嬴政被一群小孩子拦住,拿着石头丢他身上。
“你以为你当真是秦国的王孙,你就是一个质子,质子是什么,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子。”
“没爹的小崽子。”
“小杂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野种,小杂种,你爹爹不要你和你娘了。”
“你胡说我才不是杂种,我不是,我不是,我才不是呢!”
小嬴政扑上了领头孩子的身上,对着那人又咬又打,咬出了血,口中咸甜咸甜的。
他说:“我说了我不是杂种!我不是!”
小嬴政将小孩子都打破了头,满脸是血,眼神就像是一头恶狠狠的孤狼。
那天那些小孩子去告状,叫来了大人,于是赵姬得知之后,当着那些大人的面将他打了一顿,眼圈含泪。
“赵政,不是让你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为什么不听呢?”
“小崽子,谁让你打架的,谁让你还手。”
小嬴政不敢反抗,滚在地上,身上的棍棒一下一下的敲在身上。
他看见娘亲眼睛红了,眼泪也落了下来。
“娘……”
来人见小嬴政被打得浑身是伤,才拿了钱走了,临走时还骂:“呸,没爹的小杂种。”
人一走,赵姬将棍棒一丢,将小嬴政抱在怀中,眼泪往下落:“政儿,疼不疼?”
“娘……”
“我不疼……”
嬴政从梦魇中挣扎出来,揉了揉眉心,见殿中没人,周围还是之前的样子,没有宫人敢进来收拾。
他起身,看了看天色,见天已经变暗,于是吩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便换上了一身黑衣,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寝殿。
外面的雪很厚,淋在他的身上。
去往甘泉宫的路上,嬴政脑子很乱,疾步走去,不到一刻就到了。
甘泉宫的守卫比咸阳宫有过之而不及,嬴政的武艺很好,顺利的避过所有的守卫进了甘泉宫,又潜到了内殿的房顶。
内殿中,炉火很旺。
赵姬喝了一碗鹿肉汤,正倚靠在榻上,周围的婢女给她捏肩膀按腿。
风睦上前:“太后,长信侯来了。”
赵姬:“让他进来。”
风睦:“喏。”
嫪毐便穿着一身玄衣走进来,将身上的狐裘脱下,让婢子挂起来,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赵姬的面前:“臣见过太后。”
赵姬勾了勾手:“过来。”
嫪毐立即走了过去。
见状,原本还在赵姬身边的婢女们便行礼退出去了,给嫪毐和赵姬留下了相处的空间。
嫪毐上前给赵姬把脉,冷艳的脸上极为的温柔,说道:“太后最近可有好好休息?”
赵姬:“放心,予心中有数。”
嫪毐将她拥在了怀中,接替了婢女的活,伸手给赵姬按揉肩膀,说道:“要不让臣留在宫中伺候太后,臣担心她们笨手笨脚的,伺候得不仔细。”
赵姬轻笑:“你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些婢女伺候得仔细,胡说什么呢?”
对于嫪毐的识趣还是很满意的。
嫪毐:“你现在怀了臣的孩子,臣不放心,想陪在太后身边。”
赵姬淡淡道:“不行,你得看着朝堂,看紧了政儿,若是他知道了什么消息,恐你的性命不保。”
嫪毐急忙问:“那臣如何是好?”
赵姬回身,修长纤细的手指捏着了嫪毐的下巴,微微一笑:“你且放心好了,等予生下予与你的儿子,予会扶持他上位。”
嫪毐:“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赵姬却不屑道:“如今予是秦国太后,你是权倾朝野的长信侯,又捏着吕相国的把柄,这里是予说了算,这位置予想让谁坐,便是谁的位置。”
她叹息道:“谁让他长大了,要与予争权,予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没坐够呢。”
嫪毐:“全凭太后吩咐。”
赵姬满意的点点头,心中却冷笑。
届时事成,便去父留子。
赵姬靠在嫪毐的怀中,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要争气些,要生下的是一个儿子啊。
嫪毐见过赵姬之后,没多久赵姬困了,他便走了。
婢女进来看着,见赵姬睡着,便在隔间守着。
嬴政任由厚厚的雪打在他的身上,于是他的头发上是碎雪,他的睫毛上是碎雪,肩膀是雪,身上也是雪,他却似不怕冷似的,就像雕塑一样立在屋顶上。
一阵烟雾之后,众人都昏迷了过去,穿着黑衣的少年走到了床边,看着眼前的妇人,神色冰冷的伸手捏住了她的脉搏。
屋子里烧着暖炉,暖融融的,将少年黑衣上雪都融化成水。
可他的心却已经沉入了谷底。
刚刚握上了她的手,便感受到了滑脉,嬴政闭了闭眼睛,周身的气息阴郁得要滴水。
他的手指无意识收拢,见眼前的母后皱眉,才松开了她,往后退,声音悲凉:“母后,你要杀了儿臣吗?”
赵姬不会回答,她此时中了迷药,正无知无觉。
嬴政自嘲一笑,自问自答:“你自己都已经说了要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将儿臣取而代之,儿臣还问这些做什么。”
说罢,他的神色变得格外的冷漠,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姬,转身决绝离开。
外面的风雪下得很大很大,回去的路上,嬴政一直沉默着,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等到他回到了寝殿,亦未有人发现他离开过。
当晚嬴政便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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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发了高热?”顾弥看着前来的赵高,脸上有些惊讶,“请了医官看过了吗?”
赵高稽首:“已经让医官看过了,可是大王心情不好,宫人将药送上去,直接被打翻了,还不让任何人打扰。”
顾弥试探道:“大王为何心情不好?”
她还是有点怵嬴政的,那么大的一个大块头,武功又高,手掌又大,能一巴掌将她拍死呢。
若是这时候去触霉头,顾弥也有点害怕,不太想去。
赵高却神色殷勤,期待的看着顾她,开口请求道:“不如夫人去劝劝大王,臣看在眼里,夫人在大王眼中是特殊的。”
顾弥:“……”
给人戴高帽呢?
她可没有觉得自己在嬴政的眼中,有什么特殊的,顶多对他是能用的人罢了。
赵高眼神切切,加上阿悬和其他宫人也看着她,作为嬴政的夫人,感觉不去好像也不行。
不得已,顾弥深吸一口气,跟赵高说道:“大王生病了,我自然是去看望大王的,不过你得先给我透个底,大王究竟是怎么情况,我也好想办法应对,免得不小心触了大王的逆鳞。”
赵高低头:“不知道。”
嘴严得很。
顾弥果然是不喜欢大奸臣,见问不出,她便也没有继续再问,起身说道:“准备好汤药,我去一趟吧。”
赵高立即应声,脸上欣喜:“喏。”
顾弥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有一丝不妙的感觉,不过想到嬴政尚在病中,不管如何还是得去看看他的,便将其中的这一丝奇怪给强压了下去。
天很黑,外面在飘雪,雪花飘在了她的脸上,冷冷的。
她走到了主殿。
赵高低头道:“夫人自己进去吧。”
顾弥心中更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