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衣拘谨地理了理领口,“衣服够穿的,哥哥不准浪费钱。”
“我想买啊,”薛迟牵着她的手走出巷外,“给衣衣买很多的衣服穿。以前连绵阴雨的时节,你就两身衣裳,又爱干净,洗了晒不了,只好穿着湿衣……”
“别提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今天是去看房的。”薛衣有点窘迫地加快了脚步。
有薛迟这个好用的打手在,近来姬跹的生意做得不错,酬劳给得也多了些。薛迟一分没有多花,攒着租赁一间宽敞点的院子。
“要朝阳的,”走在街上,薛迟絮絮叨叨向牙人提着要求,“周围不能太吵,我妹妹在读书……”
薛衣被他牵着,牙人偏头一看,的确是一对兄妹,顶梁柱话事的哥哥,和年幼乖巧的妹妹。但是很快,牙人就发觉自己想错了。
这家的话事人其实是那个妹妹。哥哥看什么都觉得不错,可妹妹一说不行,哥哥立即跟着附和;妹妹牙尖嘴利,挑着错讨价还价,哥哥只拧着眉瞪过来。
一上午过去,好不容易敲定了买卖,薛衣打算回家休息,愣是被薛迟硬拽着去了一家食肆。
“我听说这家食肆的水煮肉很好吃,”薛迟替她拉开椅子,“今日难得不上学,衣衣尝一尝吧?”
他倒了杯茶水给她:“衣衣说了一上午,肯定渴了。”
薛衣没接茶,叫来店小二问了下菜品价格,这才放心地坐下来。她一面啜饮着茶水,一面听薛迟问道:“还好有衣衣在,要是我一个人同牙人谈买卖,恐怕要被骗去一大笔了……不过衣衣是在何处学的呢?”
“……”薛衣小口啜饮着茶水,闻言愣了一下,含糊道,“书上学的。”
“读书果然有好处啊。”薛迟深以为然。
这家食肆是一对姓方的夫妻开的,饭后薛迟去结账,面对夫妻俩莫名嗅到一丝另类的妖气。他认真找了找,在柜台前挂着的一枚风铃上发现了源头。
看他盯着风铃不放,方家夫妻解释道:“那个是我们家女婿挂的,说是有辟邪的好处。”
“辟邪?”薛迟呆了下。
这话倒是不假,风铃算是个预警的东西,里面蕴含的妖力足以将那个施法的妖怪引过来,薛迟要小心地收敛气息才免得触发风铃。
他无意招惹对方,付了钱打算离开。
这时方家夫妻好奇地叫住了他:“等等,那边那位姑娘是……”
“她是我妹妹,”薛迟顿了顿,补充,“亲妹妹。”
紧锣密鼓地收拾,总算是在年关前打扫了新宅子。薛迟有了自己的卧房,那张不能翻身的小床换下去,躺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寒风呼啸时,厚重的帘子放下去,点起炭火,总算是有了温暖。夜里,院子外灯火漫天,这方小院静悄悄的,枝头垂着一条漂亮的红绳结。
薛衣打了两个漂亮绳结,一个绳结迎着风摇摇晃晃,另一个绳结垂在椅背,随着薛迟的动作轻轻摆动起来。
“好了……停。”
薛迟闭了闭眼,示意她收回手去。
“可是哥哥很想要,”薛衣撑着椅子的扶手看他,“为什么又叫我停?”
“因为这是新的玩法,”
薛迟双拳紧握着,手臂上一根一根的青筋迸出,“诀窍就是不能让哥哥好过。”
由于薛衣的勤学好问,他能教的基本都教完了,最初是三日教一种,后来是一日教一种,到现在……一次她便能同时用上几种。
今日是最后一种。
薛衣的手掌沾了水,握住薛迟审视着他的神情:“那我要是做得不好,怎么办?”
“我会忍住的,”薛迟冲她点头,“衣衣学什么都很快,肯定能做得好。”
他顷刻之间便瞪圆了眼睛。
“小指……”薛迟被缚在椅子上,无助地摇头,“不行,衣衣听话,别这样!”
他万万没想到,那样不容物之处还能勉强纳下妹妹纤细的指尖,难捱得快要哭出来了。不仅如此,薛衣空着的手开始捻掐点樱,刺痛化成无法言说的酸意,沉沉地往腰腹下坠去。
“哥哥,”她的吐息扑在薛迟耳畔,“我是不是没有做好?”
“好……”薛迟断断续续地,“衣衣做得很好,是哥哥不行……呜……”
倏忽间,薛衣突然收回手,掌心擦了擦他的眼角,“哥哥行的。现在停的时机可对?”
薛迟张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衣权当他的反应是种鼓励,于是又坏心思地刮他,等薛迟气息轻颤时再度收回手来:“这次呢?”
“……”
她低下头,缓缓地吹了股气。
“嗯,衣衣!”
薛迟再忍不了了,一心想将绳结挣开,可又想起这是薛衣亲手打的结,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不得不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好衣衣,你学会了,我们这就结束了吧?”
薛衣从善如流,绕到椅后替他解开绳结。
“我记得有句话叫‘教会徒弟撑死师父’……”薛迟看着那处猩红浓稠的纹印,“好在衣衣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薛衣正蹲在他身后解绳结,闻言纠正道:“哥哥费心费力教会了我,可哥哥还是要成家的,不是么?永远……这个词倒是有些不妥了。”
“成家?”薛迟疑惑地侧过头,“衣衣不和我成婚吗?”
薛衣解绳结的手一顿,松散的长绳哗哗落了满地。她不可置信地仰起脸,仿佛听见了什么悖天下之言,“……哥哥?”
“我们是最亲的人,”薛迟从椅子上下来,半跪在她跟前,想伸手去捉她的手,“小时候你是哥哥的妹妹,长大了就做哥哥的妻子,再也不分开,不好吗?”
他捉了一下,没有捉住。那只把他由内而外玩透的手在不住颤抖着,好像从醉人的甜梦中惊醒一般,方知错得离谱。
“我……”
薛衣语气艰涩道,“哥哥,我只当你是哥哥的……你是不是不明白?兄妹,是不能成婚的。”
“交合呢?”薛迟懵懂地望着她。
“哥哥以为这是交合吗?”薛衣道,“男女之间并不是如此,这不算。我做这些,是想帮哥哥,难道哥哥不是这么想我的吗?”
薛迟彻彻底底傻了。
薛衣端详着他的神情,心底狠狠一沉,试探着问道:“兄妹是互相扶持、照料,这些年,哥哥到底是把我当作什么呢?是当作妹妹来看待的,还是……妻子?”
第62章 六抹红印
“是……是……”
薛迟被问住了,他没法做出选择。妻子,与妹妹,究竟有什么分别呢?薛衣幼时是他的妹妹,长大了便是他的妻子,难道这两者不能同时存在么?
可是薛衣的神情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不能。
“你,”薛衣眼底流动着锐利的光,“没有把我当成过妹妹吗?哪怕一刻呢?”
“有!”薛迟急道,“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妹妹?我把你看作是我的亲妹妹啊……”
谁知听见他的回答,薛衣的脸色越发古怪,低声提醒他,“亲兄妹,是不能、也不该成婚的,哥哥不懂这个道理吗?”
静默笼罩了这间卧房。直至此刻,薛迟方才意识到,新租赁的房屋究竟有多么空旷,寂寂的风声扑着窗棂,像是在觊觎屋内的一点暖气。
他忽而端端正正地坐直了,好似受训的学生,轻声喃喃着:“不知道……哥哥不懂。衣衣可以教我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薛衣死死盯着他,用尽了力气一字一句吐出来,“妹妹,与妻子,二择其一,你到底是如何看我的?”
她眼中充斥着不安。
“我……”
薛迟感觉自己是蒙眼走在遍布云雾的危桥上,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跌落万丈悬崖。以往他也遇见过这样的难题,那时只需完完全全告诉妹妹就行了,薛衣会替他拿主意。
但是现在,他不能向她寻求帮助。
他只能遵从本心回答:“……我想把你当作我的妻子。”
时间仿佛在此一刻滞住。
灼热的炭火源源不断发散着热意,薛衣却从从头冷到了指尖。她缓缓的,甚至是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支撑她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崩解。
……答错了。
薛迟脑海里霎时空白一片。他看着薛衣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像是在聚集,有如暴雨前密集的黑云。
气氛沉默得叫人难受。
良久,薛衣唇角扯了扯。
“既然如此。”
她的声线发起抖来,“我也不要哥哥了。”
……
“我要哥哥。”
偷听到爹娘关于薛迟身世的谈话后,薛衣如此想着。她想起白日里,薛迟握着根烧火棍将抢她糖果的孩子打跑,又让她骑在肩头回家的情景。
爹娘不管她受没受欺负,也不关心她玩累了腿会不会累。薛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