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押运的是大宗货物,工钱不少,白虹打算着多接几次。再把原来宽敞的院落退了,换成一间小屋子租住,省一省钱,半年就能凑够丰厚的聘礼了。
他站在船上,放下货物时腰有些酸痛,这几天他夜夜溜去方玉停卧房给她玩,加之那枚蛇蛋又在长大,体力相较以往弱了几成。
白虹歇了歇,转身下船继续搬运货物,这一回两手抓住沉重的箱子,一时没能举起来。倒不是他没力气,是有一双手按在了货箱上。
他错愕地抬眼:“阿玉?”
“这是要去哪儿?”方玉停神色不悦地问道。
“走一趟镖,”白虹用袖子擦了擦脸颊的汗水,“很赚钱的……”
“你不知道走镖有多危险么?”方玉停道,“日夜兼程地赶路,你那么爱干净,恐怕连衣裳也没时间换,浑身污渍你忍得了?”
“钱多啊,”白虹咧嘴笑,“没关系的。”
“……为什么不同我说?”
“我想着拿到了钱再来同你炫耀啊,打你个措手不及。”白虹骄傲地抬起下颌,“你肯定会开心的。”
“我说了不急于一时,你非要如此么?”方玉停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去碰货箱,“好啊你,这么快就不听我的话了。”
“我没有……”
白虹正欲替自己辩解几句,突然,方玉停拉着他的手松开了,背过身去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顿时心凉了半截。方玉停怕是生气了,她这人气性尤其大,一气能晾着他几日不和解。
“我……我做错了……”他小心翼翼地去牵她的衣角,“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不走镖了,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方玉停被他拽得身形微微晃动了几下,抿着唇思索,过了好半晌,白虹心慌意乱时才开口道:“你别娶我了。”
“……”
白虹眼眶一涩,“方玉停,你不能这样……”
“还是我娶你吧,”方玉停扶额叹气,“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啊,不对,这叫做入赘。你若是入赘于我,从今往后就住在方家食肆好了,别再花钱去租什么院子了,想吃什么同我爹娘说就是。”
“入赘,”白虹破涕为笑,“你此话当真?”
第56章 入赘
白虹仿佛在做梦一样。
忽然之间他就有了真正的“家”,他原本设想过和方玉停成亲后的场景,两人住在那方院落,总归有些凄清。但住在方家食肆便不同了。
那处整日有客登门,灯火通明,白日车水马龙,夜晚敞着小窗,蝉鸣鸟叫丝丝入耳。最重要的是,还有“父母”。
方玉停拉着他从码头离开,白虹傻呵呵地笑了一路,临到食肆门边,忽的拽住她:“我入赘的事,你……你有没有同伯父伯母提起过?”
“我也是才想到的,”她淡然地回答,“现在不是带你来了么。”
“方玉停……”
“怕了?”
白虹立即挺起胸脯道:“没有。”
两人踏入食肆内,径直去后厨找忙碌的方氏夫妇,方玉停正大光明地牵着白虹的手,宣布道:“爹、娘,我想让白虹入赘。”
“小白?”方母惊讶得瞪大了双目,“这……小白愿意吗?”
“……我愿意的。”白虹双颊飞红地回答。
方爹思虑的却不是这些,忙将方玉停拉过去问:“为什么选他?难不成他先前住在咱们家……”
“不是你想的那样,”方玉停道,“我们确定心意,谈好了。”
“可以是可以,”方爹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虹,“不过我们方家人是要会做菜的,这间食肆得传下去。”
“我会学的,”白虹立即应声,“阿玉教过我几道菜了。”
方母上前插话道:“别听他瞎说,你们都是锦衣卫,可比开食肆有出息多了,千万要做好本职公务,学不学做菜以后再说……对了,小白,你的父母同意你入赘吗?”
“我没有父母。”白虹眼神清亮地摇头。
他没有父母,那么成婚的诸多准备事宜便只能委托京中有名的媒人代劳,白虹也是头一次知晓成婚有如此多的讲究,问了八字、收了赘礼,又算黄道吉日,一系列安排下来,婚期定在了八月初。
成婚当日,有人专程来替他打扮,着大红锦袍,白虹一夜没怎么入睡,整个人恍恍惚惚,跨出院门时听闻锣鼓喧天,他被送进了轿子。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过路的人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白虹入赘方家的消息犹如插了翅膀传得飞快。
到了方家食肆外,轿子落下,白虹坐在轿中等了一会儿,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将他牵了出来——是方玉停。她也穿了一身明红绣金的裙子,头顶戴着珠光璀璨的发冠。今日店内桌椅尽数撤走,摆了正堂,街坊邻里围拢过来,不住地道喜。
“跟我一起走进去。”方玉停低声嘱咐他。
正堂上坐着方氏夫妇,一对新人行拜礼,入赘的习俗中,赘婿须得跪着行礼。这之后一份契书又呈上来,白虹提起笔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上写明了他是自愿入赘,日后子随妻姓,与妻合葬,原本还有一条是入赘之人改姓的,但方玉停念了两遍“方虹”,蹙起眉将这一条划去了。
“这是成了吗?”
白虹与她同握着一朵锦缎红花,分外忐忑地向她问道。
“还差一点。”
“入洞房?”
“……是喝合卺酒。”
两人牵着一朵红花向楼上走去,临到卧房前,红衣的婆子端了一碗饺子汤,原本是要给方玉停的,但白虹好奇地接过去了,舀起一只就吃。
“这不好吃。”他把饺子汤还了回去。
婆子愣了愣,她收了钱必须走个流程,只好耐心地询问白虹:“这饺子因何不好吃?”
“没煮熟,生的。”
白虹话音刚落,婆子笑着拍了拍手,放下汤碗将两人请进去。这间卧室焕然一新,小窗贴着大红的囍字,床榻换成了红色的被褥,桌案上放着一碟花生、一碟莲子,婆子拿起一只对半切开的葫芦,向其中灌入酒水递给两人:“请饮下合卺酒吧。”
白虹的心微微一动,他努力将葫芦中的酒喝干了,免得成亲出什么岔子。
“礼成。”婆子高声宣布,慢慢地退出去了。
这间大红的卧房只剩下新人。
白虹被人间的礼节搞得晕头转向,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方玉停看。他总觉得她和往日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我要出去了,”方玉停也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子,“晚上回来洞房。”
“不能现在就……”
她扶额,叹了口气,“白虹,如果我不出去陪宾客喝酒的话,咱们在三年内都会成为这条街上口口相传的趣事。”
望着方玉停离开,白虹抓了把花生,捏碎了壳吃,他漫无目的地在房中走来走去,闲得发闷,干脆从袖中拉出一长串的珠子来。
这是他空暇时做的,当初答应过方玉停要替她找这类东西。白虹用木头雕刻了十二枚,眼下觉得无聊,索性盘腿在小桌边坐下,用梭镖的镖头在这串珠子上雕花玩。
……
时间飞速地流逝过去,白虹雕刻得越发专注,就连房门打开也未曾发觉。方玉停在他身后蹲下,双手环抱着他,“在做什么?”
“雕花呢。”白虹头也不回。
“这是……”方玉停伸手抓起这串珠子细看,“那本画册里的东西?”
“没错,”白虹吹了吹木屑,颇为自得,“我亲手雕的,怎么样?”
“你还雕了凹凸不平的花纹?”
“对啊。”
方玉停略微眯起眼看他,“给谁用的?”
沉浸在木工中的白虹猛然反应过来,“给……给我……用的。”
他后悔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去,白虹会选择把这串折磨人的珠子扔掉,而不是看着它们一颗颗消失,又出现,再度消失……有时是一颗一颗,慢慢地隐去了,有时又被连根拔起,一切全看方玉停的心情。
忽然,“啪”的一声,串起珠子的线断开了。
五颗珠子在地面上跳跃,滚动去往各个角落,还有七颗珠子被白虹接住,接得好好的,他求助地看着方玉停,她反而将他的两手缠了起来:“自己想办法。”
“不行……”
白虹有些急切地去蹭她,“那些珠子会弄坏蛇蛋的。”
方玉停思索了几息,扳过他的脸颊问道:“你不是雄蛇吗?你怀着谁的蛋?”
“我自己的!”白虹生怕她又像上回似的误会,“我自己用术法怀的,它不完整,还需要你的鲜血才行。”
“它会孵化出什么?”
“还能有什么?孩子呗。”
方玉停深吸一口气。和白虹成婚的第一大弊端,就是此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头脑一热,不打商量立刻就去做了,等她发现之时只有善后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