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去确认一下他们的身份。”方玉停道。
“有什么好确认的?”白虹指了指男尸,“张员外郎。”他一指女尸,“张夫人。”
“这可未必。”
两人将张府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没找到任何活口,白虹汇总了一下,清清嗓子说道:“凶犯是趁着丑时末,仆从们疲乏之际大开杀戒的,先杀了主屋的两人,再追上逃窜的仆从们挨个杀掉。”
“从伤口来看,”方玉停道,“凶犯至少八人。”
“并且不是为财,极大概率是仇杀。”
“不是仇杀。”方玉停看了他一眼,“张员外郎一刀毙命,尸体没有挪动或是凌辱的痕迹,他的伤口和其余人没什么两样。”
白虹极不赞同:“若是买凶杀人呢?”
“那凶犯更不会灭门,连一个仆从也不放过。”
“除了为财、复仇这两个目的之外,凶犯还有什么理由杀他?”白虹抱臂,不服气地反问她,“我查过这个张员外郎的卷宗,他喜好赌钱,欠了不少外债;为人也缺德,苛责下人。这样的人不结仇我都不信!”
方玉停想到了什么,疾步走进书房,一叠一叠的书卷摞在书案旁,有几卷在地上摊开了,像是被翻动过。
“凶犯在书房里找什么东西?”白虹随手拿起一卷打开,无非是公文或者账册。
方玉停摇头。凶犯在这房间内搜出来的东西,她无从得知,而张家的仆从尽数被杀,要想找出这书房的失物,也十分棘手。
她抬脚勾过一旁的小几坐下,视线盯着地板,静下心来思索。
“咚咚咚……”
方玉停沉思时仿佛一座石雕,岿然不动,而白虹思索起来,势必要满屋噼啪响。此刻他拧眉沉思,脚下也不停,在地板上踏来踏去。瞧见摞起的书卷,他手上也不想闲着,哗啦啦地翻动它们。
“安静一点。”
白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翻页的声音轻下来,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沉浸在个人的思考中,信手抓着书页摇晃。
他一不留神,手上的书卷脱手飞出去了,正正朝着方玉停的面门飞去。
她头也不抬地接住,扔在脚边:“……你是存心添乱么?”
“不是,”白虹三步并作两步,一屁股坐在她身侧,蛮不讲理地把方玉停挤开了,“我在很认真地想,你说,书房里能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都是些纸张,除非那张员外郎藏了金子银票,可是他那些财产我们已经在卧房找到了……唔,你的手摸哪儿呢!”
他试图拿开方玉停在身后揉捏的手,却听见她喃喃道:“都是纸张……”
她猛地起身,揭开了香炉的罩子,从香灰中找到些未燃尽的纸张碎屑来。白虹一下也猜出来了:“这是在销毁东西……张员外郎一家是被灭了口!”
“负责灭口的人训练有素,身手也不错,要想豢养一批这样的杀手,恐怕来头不小。”方玉停捻了点碎屑在指尖,“是桑皮纸,文书契约通常都是用这种纸。不易损坏,能保存得久远些。”
“难道是地契房契?”
“烧得太细碎了,分辨不出来。”
死因和背后的动机是查清楚了,可根据这“灭口”的动机去寻凶手,白虹犯了难。他原以为这就是一桩普通的灭门案,想着速战速决,要压方玉停一头抢先揪出凶犯来。
眼下两人都被难住了。
方玉停发了信号烟叫人将尸体运走,和白虹走出门去。张府这条巷子还住着三户人家,其中一家的门口摆了小桌和针线筐,两个年长的嬷嬷坐在门口绣花,时不时抬眼望着张家,窃窃私语。
“老人家,”方玉停站在她们面前,“张家的夫人,你们见过么?”
一个嬷嬷上下打量着她:“好俊的小伙子……”
白虹愕然地纠正:“她是女子。”
“女子?”嬷嬷眯起眼看着方玉停,“的确是。好俊的小姑娘……”
“我才是好俊的小伙子。”白虹弯下腰来,可嬷嬷看也不看他一眼。
方玉停重复道:“张家的夫人……”
“我见过。”嬷嬷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衣裳,含笑看着她的脸,“长得慈眉善目的,前两日还见着她了,说是出城礼佛。”
“她回来了么?”
嬷嬷想了想,摇头:“没回来。”
闻言,方玉停和白虹对视一眼,飞奔上马。
……
城郊,去往静水寺的大路上,张夫人端坐马车中,闭目养神。五月初下过一场暴雨,非但没有带来清凉,反而将地里的暑气浇出来了,贴身的侍女坐在一旁为她摇着小扇。
忽然,车帘外传来“噗嗤”的一声,好像是什么刺进了皮肉里,紧接着,车夫鲜血横流的身子向后歪倒,“咚”地映入侍女的眼帘。
“夫人、夫人!”
侍女手中的小扇落进张夫人怀中,她没有管它,握住张夫人的双肩将对方摇醒了,“杀人了!”
张夫人睁开眼,眼前正是一张吐血的脸颊,她蓦地一惊,盯着垂落的车帘不敢动弹。只听车外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缓缓地包围了她们。
张夫人随行只带车夫和一个贴身侍女,从未想过自己会惹上杀身之祸,眼下除了这辆马车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躲。
然而这唯一的藏身之处却脆弱不堪。
一阵风吹开了车帘,她看清了车外的景象。黑衣蒙面的杀手缓步走来,不仅是马车正前方,左右前后皆是。他们并不着急,似乎知道她的性命尽在掌握,手上的刀剑寒光凛然。
贴身侍女蜷缩在她身侧,瑟瑟发抖:“夫人,怎么办……”
她心下思绪如电转,攥紧了衣袖,自言自语道:“恐是夫君出事了。”
意识到自己难逃一劫,张夫人紧紧闭上眼,牙齿微微打颤。
等了几息,车外却传来阵阵惨叫声,随即马车前端一沉,有什么人坐了上来,扬起缰绳一抽:“驾!”
车内的两人睁开眼,侍女大着胆子掀开车帘,只见一身着飞鱼服的男人坐在马车前,驾着车向前飞快驶去。那身衣服往日里见了心惊胆战,此时一见,分外惊喜。
“锦、锦衣卫大人!”侍女喜出望外。
张夫人稍稍坐正了身体,观望着眼前的情景,暂时没有出声。
侍女看着这锦衣卫的身影,发现他左手手腕上戴着铁链,细长的链子从他身上一路提起,末端在马车的顶部了。
她好奇地钻出车帘去看。
“回去!”
白虹眼疾手快地将她推回去,恰逢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他甩手用梭镖将其击飞,弩箭的力道顺着梭镖传递到手上,震得他发麻。
是军用的铁连弩。
灭口的人已然猜到锦衣卫会追来,才配备了如此重弩。否则,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张夫人哪里用得上?
他回头看去,身后策马追赶的五人,每人手上都握着一把铁连弩,箭已上满,看样子是想用箭雨拿下他们。
白虹仰头看着站在马车顶部的方玉停:“当心!”
方玉停背对着他,冷眼看着身后追赶的五人,一声机括的脆响,五把铁连弩齐发。她转动手腕,牵动刀柄翻飞出一片银光,刀面将弩箭一根根挡下,最后几支略微低了些,朝着马车车厢而去,她不得不一跃而下,挥刀弹开。
同心链拉扯到了极致,方玉停抓住车窗,将自己悬挂在了马车一侧。
另一边,白虹驾车不敢分神,一气跑出很远,得空才回过头:“甩掉了么……”
马车顶上空空如也。
刹那间他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顺着同心链看去,方玉停单手挂在车窗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后方。
“方玉停!”他目视前方,喊道,“有没有受伤?”
她似乎没听见。
“方玉停!”
白虹拔高了音量。
“别叫了,我没事。”她估量着那群杀手与马车的距离,暗自盘算能不能活捉一个回去。
不过距离再近一些,弩箭的杀伤力会成倍地增大,届时长刀也挡不住,难以躲开。她顾忌着张夫人的性命,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回到白虹身侧,两人并排坐在马车前端。
“你刚才差点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白虹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以为你被弩箭击中了……”
“怕我把你拽下车?”方玉停晃了晃手腕上的同心链。
“那种弩箭能洞穿人体。”白虹认出这种铁连弩是穿甲弩,轻甲在它面前犹如一张薄纸。
他平复着心跳,眼角余光一看,方玉停脸色很是古怪,盯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虹,”她蓦地开口,“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反常……”
白虹想到车内还有人,慌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回家再说。”
他一提醒,方玉停回头掀开了车帘,对着车内端坐的张夫人道:“对了,张府昨夜遭了灭门,烦请张夫人跟我们回镇抚司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