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吊在下方的人是方玉停就好了。他蓦地冒出一个念头，白虹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更聪明、更厉害的这个事实，如果两个人位置对调，方玉停一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方玉停，”他的右手攥紧了梭镖的长链，“如果我解开同心链，你的右手就能动了……你就能挣开它，对么？”
方玉停明白了。他是想砍掉他自己的左手。
叫他砍时，她以为这家伙会毫无顾忌地砍下去，他向来是绝不能吃亏的性格。可是现在的白虹，表情十分恶心。
对，很恶心，那种分明恐惧却还是要鼓起勇气，对自己的肢体下手的表情，在她看来恶心极了。白虹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汗水砸在手背上。白虹猛地扬起手臂，闪着一线银光的梭镖奔着他的左手手腕而去！
“砰！”
方玉停强忍着窒息，一脚踹开了他的梭镖。
哪怕白虹砍断自己的手腕，解放她的右手，面对诡异的树藤，她也没有把握能挣脱它。
“砍、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压抑的气氛中，白虹再也克制不住，语气带上了哭腔：“方玉停，你以为你了不起吗？你管我砍谁，别以为师父把铁牌给你，你就能管我了！我要是就这么回去，我会被人嘲笑死的，我会被所有人看不起！”
缺氧令方玉停意识模糊了。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不远处的树枝上匍匐着一个人，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袍子，领口松散，袍子下摆却探出一条灰白色的蛇尾缠住树枝。
“诶，是外来的蛇妖，”女人感到好奇地开口了，“你在哭喊什么？那根铁链是你系上的吗？”
白虹停止了抽泣，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那是你的配偶？”女人在树枝上移动，转眼间到了吊起两人的枝干上，启唇嗅了嗅，“她不是妖，是人啊……怪不得蛇藤会抓她。”
她用手拍了拍藤蔓，方玉停浑身一松掉了下去，趴在白虹身上。
“外来的，”女人长尾摆动，沿着树干下来，“你为什么来我们的领地？”
白虹正哭得难受，猛地掉下来，胸膛又挨了方玉停一头槌，咳嗽好一阵才缓过来：“我是追着人来的……误闯……”
“你身上味道很杂，”女人面露怀疑，“我还是先把你们带回去好了。”
她挥了挥手，静止的蛇藤仿若有生命似的缠住了两人，这回缠得不紧，足够他们迈开步子跟上她。
“那个人我要。”白虹感受出她妖力的强大，没有反抗，只是指了指地上的暗探，“我们可以跟你走，带上他。”
这座苍青的密林，被雾气笼罩的高处是一座又一座树屋，闻到陌生的妖气，不少蛇妖爬出屋子来看他们，女人似乎在这群妖怪中有较高的地位，带着三人畅通无阻。
她一面穿梭，一面问道：“你和你的配偶，追的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她认不出锦衣卫的衣服。
“这个人……”白虹迟疑了一下，“我们和他有仇，要抓他回去。”
“回哪里？”
“京城。”
女人吃惊地捂住了嘴：“那里可有不少捉妖师。”
“他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是妖怪，”方玉停说，“而且我们并不是配偶……”
她一开口，女人厉声打断了她：“闭嘴。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这个妖怪似乎对人颇有敌意。方玉停无奈地给白虹使了个眼色。
“她说着玩的，”白虹不得不顺着女人的思维说下去，“我跟她，就是配、配偶，因为这层关系，没人请捉妖师。”
也许是同为蛇类的本能，他敏锐察觉出，如果女人没有先入为主地将方玉停看作是他的配偶，她会立即杀死方玉停。
因为是配偶，所以网开一面，这就是女人的逻辑。
“对，你说的是真话。”女人轻轻地笑。
沿途的蛇妖们腰上系着小竹筐，将戴着露水的鲜花装饰在树屋外表，女人将三人带去了最顶端的树屋。树屋内陈设和人间差不多，只是缺少了些涂漆雕花的工艺，正中盘踞着一只年老的蛇妖，蛇尾奇长无比。
她睁开浑浊的眼睛：“青荇，你带了一只外来的蛇妖和两个人进来……为什么？”
唤作青荇的女人道：“这两个是配偶，他们绑了链子……另一个是他们要抓走的仇人。我们最近在为繁衍日做准备，陌生的雄蛇应该杀掉，避免他来争抢繁衍，但这是有配偶的雄蛇，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年老的蛇妖看了看两人手上系的链子：“先让他们住下来，等繁衍日过了再放走。”
“什么繁衍日？”白虹问。
“族群择偶繁衍的日子，”青荇道，“我们不会随便杀掉你，但也不放心你，等后天繁衍日大家结合结束，你们就可以走了。”
第41章 六条蛇尾
两人并肩走在树屋间藤条编织的栈道上，每经过一只蛇妖，方玉停总会被嗅上一嗅，蛇妖们看着被铁链系在一起的一人一妖啧啧称奇。
“你们妖怪之间倒是和谐。”方玉停道。
“我跟他们不一样！”白虹立即纠正她，“我不算妖怪，一直是以人的面貌生活的。”
“你确实跟他们不一样。那蛇藤看样子不过是他们的宠物，同为妖怪，你连他们的宠物也驯服不了。”
她这么一提，白虹又记起方才那段哭喊的尴尬场面了，他神色不自然地拽了拽同心链：“回去之后，你别说出去。”
“为何？”
“……丢脸。”白虹咬牙切齿，略微低下脑袋，视线与方玉停平齐，“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封口。我全身上下只有二十三两银子，商量一下呗。”
他这副吃瘪的模样令方玉停内心很是受用，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就这么点？出任务你基本上花的都是我的银子，只存了二十三两？还是想想别的吧，这点钱太少了。”
白虹抿唇不语。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给她什么，暗自懊恼之前不该表现得那么丢人，给了方玉停拿捏他的机会。
“慢慢想吧，”方玉停道，“今日、明日，等后日繁衍日结束，回京路上也有半日……你趁这几天想清楚，若是想不清楚，我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帮你宣扬宣扬。”
见她是认真的，白虹急了：“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以为你要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冷血女人！”
方玉停“啧”了一声：“还骂我。现在你要想双份的条件让我封口了。”
她瞥了一眼白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内心舒畅极了，这人嚣张三个月，终于落在她手里。方玉停心想，若是他下跪认错，发誓今后再不与她作对，痛改前非，她倒是可以封口不提。
两人在密林之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一处开阔露天的场地前，看见十几只幼小的蛇妖聚集在一处，围着中央的男性蛇妖。男性蛇妖的长尾盘踞在身上，只见他掐了个诀，长尾立即变作一双人腿；他再一动，双腿又合成了蛇尾。
幼小的蛇妖们分散开，各自尝试着化形。
“喏，”方玉停碰了碰白虹的肩，“你会么？看样子你不会，昨夜你变回蛇尾，直到睡去才重新化形……”
她调侃的语气顿住了，眼前再度浮现出白虹满脸潮红，眼眸湿润，微微在她手下哆嗦的样子。
“少看不起人，”白虹似乎没想那么多，“我不会变，是因为没人教。”
他一面嚷着，一面用空闲的右手模仿那男性蛇妖掐诀的手势，尝试了几次，忽然身下一散，一条翠绿的蛇尾从衣摆下方钻了出来。
“看，我一下就学会了！”他使劲拉拽同心链，可方玉停眼神飘在别处，就是不肯看他的化形成果。白虹喜滋滋打量着修长的尾巴，忽然看见鳞片中有一道殷红的间隙，肿得有点外翻。
他的双颊蓦地熟透了。
就在这时，那群幼小的蛇妖注意到他与众不同的颜色，纷纷摇曳着灰白的短尾涌上来：“你的尾巴颜色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
青荇同所有妖打过招呼了，因此男性蛇妖并没有生出敌意，反而饶有兴致地扫视着白虹，向幼蛇们解释道：“他是外来的，和我们不是同一族群。”
幼蛇们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围绕着青翠的颜色讨论几句，便散开去玩耍了。那名男性蛇妖没有离开，忽的出言问道：“你们当真是配偶么？”
“嗯嗯。”白虹急忙点头，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被拆穿。
男性蛇妖指了指方玉停：“她没有蛇尾，你们是如何交尾的呢？”
两个锦衣卫呆住了。
如果放在京城，有人看见一对夫妻便上前去询问他们的床事，大概是得了失心疯，会被打一顿也说不定。
但男性蛇妖如此淡然地问出来了，仿佛询问家常。
许是两人沉默得太久，男性蛇妖压下眉头，似乎起了疑心，白虹闭了闭眼，下狠心豁出去了：“她、她用手……我的，这里……”他完全是实话实说了，将昨夜的事情囫囵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