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完结】(9)

  岑念没回头,她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翻涌的浪。

  钟建勋那个人还是老样子。而钟聿衡也以为泼出去的酒、砸碎的表,都能用支票簿上的数字抹平。

  满室浮华发烂,他予她位置,她予他体面。眼风交错,未言一语,已是千回百转。

  她此刻早以被钟聿衡亲手一步步揭开世间人情百态,带着刺骨现实,教会她通晓世故人心。

  “按老规矩,先查对方的信贷记录。只要是人,就有窟窿。”岑念的声音清冷,短促,无关紧要。

  她转过身,Hermès的西装套组,百达斐丽的腕表。

  左脚踝上的那根平安绳,在两月的时光里,已经和皮肉磨合出了一种病态的默契。

  银珠子依旧硌着骨头,只是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钝痛里,走得步履生风。

  推开会议室大门时,钟聿衡正坐在长桌尽头。

  他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长且骨感的臂腕。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翻看着一份信托继承的文件。

  室内冷气开得极足,恒温二十度。

  这样的温度,能让人压下所有杂念,守着极致的理智,也冷得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坐。”他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又短又沉。

  岑念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斜对面。

  从石澳漫着咸意的海风,到维加斯流光溢彩的霓虹,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她终究还是没能走出这个男人的阴影。

  派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抬眼望她,目光淡得像雾。

  她心口一紧,明知是局,偏要迎上去,看谁先沉不住气。

  此时岑念已然知晓钟聿衡处境,他选她,是命中注定,是公关最合适打出去的安全牌。只要岑家债在钟家手里,她就得做他合格的并肩人。

  “建勋的事,你处理。我要的结果不是平息,是消失。”

  钟聿衡终是抬了头。目光扫过岑念,薄情的眼瞳里空落落的,像蒙了层雾的玻璃。

  “明白,钟先生。”岑念应了一句,此刻的她看不懂钟聿衡眼里的雾,所以以至于后来如此难忘。

  ……

  一场报告,简单明了,这是她和他的日常。

  她松了口气。

  结束后。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从她入职后,曾经沉默的命数,收敛的痴狂,雨夜的痛,赌场的醉,都翻篇了。

  她是岑念,是Alianna。

  是这港岛名利场里,最安静、也最危险的救火队员。

  今天庄家二少爷撞了人、明天梁家小姐被拍了艳照、或者岑家某个高层涉及内幕交易。

  这些事不能报警,不能上报纸。

  岑念就会穿着最合规的黑西装,拎着装满现金或保密协议的公文包,出入廉政公署(ICAC)外的咖啡馆,或者深夜的私立医院。

  她用法条的肌理拆解破绽。

  恐吓、利诱、谈判。

  她必须在黎明太阳升起前,让那个可能毁掉家族股价的秘密彻底消失。

  ……

  在中环,岑念的日常不是写在格子间里的,是写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单和保密协议里的。

  她活得无趣,每天在朱门的残朽里踏步周旋。

  ……

  AM 07:00 | 坚道旧公寓

  晨光还没透进窗帘。

  岑念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阿普唑仑。

  小猫踩过她的断掌纹路是她起床的信号

  她早餐很简单,是黑咖啡加一支薄荷烟。

  那套剪裁凌厉的Celine黑西装,裙摆在小腿中段戛然而止。

  最后,她在左脚踝系上那根黑绳。

  二十颗碎银珠相撞,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细微的金属声。

  那是她的脚镣,亦是她的护身符。

  AM 09:30 | 中环大厦 66层(钟氏家族办公室)

  她不是去上班,她是去“讨饭”。

  岑家二哥昨晚在澳门输掉了三个亿,急需一笔“投资款”平账。

  她站在钟聿衡的办公室门外。

  特助递给她一杯冷掉的拿铁,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带着怜悯还是其他。

  “念小姐,钟先生在开全球视频会议,你得等。”

  不过不重要,她都不在追问了。

  她坐在真皮沙发上,膝盖并拢,公文包平放在腿上,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看着窗外的维港。

  她心中暗忖:那笔天文数字的信托额度,只要从指缝间泄出的些许余沥,就够以绝处逢生。

  PM 13:00 | 半岛酒店大堂吧

  钟聿衡终于见她了。

  不是在办公室,是在半岛酒店。

  他坐在主位,对面是几个南洋来的金主。

  岑念像个最合格的下属,站在他身后半步。

  满室笑语里,他轻描淡写定了大额资金的去处,目光自始至终没在她身上停留分毫。

  曲终人散,他摘下镜,取方巾细细擦拭,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她知道其实他只是低度近视,戴眼镜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不让心绪泛滥。

  “念小姐,岑志远那笔账,公关部批不了。除非——”

  话头断在半空,方巾被他撂在桌面。

  岑念俯身拾起,那未尽的潜台词,在寂静里翻涌得格外清晰。

  她非常清楚,“除非”后面是什么。

  他不是圣人,芸芸众生里的七情六欲,她是他的爱恨贪痴。尽管看上去,手段卑劣。

  她说,给她时间考虑,钟聿衡答应了。

  PM 16:00 | 玛丽医院私人病房

  她是“清道夫”。

  许家的小公子在夜场玩得太疯,弄出了人命。

  岑念带着两份合同进去。

  一份是给家属的赔偿协议,金额多到让人不敢拒绝。

  另一份是给医生的“保密声明”。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法律系出身的死板与寒意,轻轻听,还有疲惫。

  “签了它,这笔钱够你全家去英国。不签,岑家和钟家在中环,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查无此人。”

  这是她已经习惯的事,游刃有余,轻轻松松,只是她现下疲乏的厉害,懒得用什么温善的口吻。

  结束出门时,她去洗手间疯狂地洗手。

  洗到指尖发红,还是觉得那股消毒水味里藏着腐臭,以及钟聿衡给她的邪念。

  ……

  PM 20:00 | 陆佑堂下的旧书店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的“文学梦”。

  她脱掉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躲在旧书堆里。

  她看波德莱尔,看那些已经死掉的隐喻。

  书店老板知道她的身份,从不跟她说话。

  她在这里是自由的,像个还没被岑家收养、父母还没出车祸的、二十岁的港大女生。

  直到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Tycho。

  打破世界。

  PM 23:00 | 钟氏私人寓所

  九龙的雨裹着海潮的咸腥,却在霓虹灯下镀出一层纸醉金迷的幻光。

  黑色宾利慕尚停在旧街阴影里,车身如一枚低调的墨玉,引擎已熄,只有两道冷白车灯刺破雨幕。

  岑念拉开车门,湿透的西装紧贴肩线,像一层被雨水浸透的丝绸。

  车内未开顶灯,仪表盘的微光只勾勒出后座男人的侧影。

  钟聿衡斜倚在座椅里,没出声,只松松摊开掌心。

  岑念就这么很简单的将左手放了进去。

  钟聿衡似乎也没有想到她的纯良。他的指腹带着热意,细细擦过她掌心那道断纹。

  两人都没说话,却像道尽了千言万语。

  “岑志远的事,你做到凌晨三点。”声音低沉,带掉凉意,“念小姐,岑家每月给你多少薪水,值得这样耗?”

  他的小姑娘没有挣脱,任由那热度在掌心游走。目光穿过雨痕斑驳的车窗,落在路灯晕开的金色光圈上。

  “钟先生,你知道我没得选。”她声音沙哑,“从岑老太太收养我那天起。”

  “是么?”他只轻轻一扯,岑念便踉跄着前倾,鼻尖离他的衬衫领口不过分毫。

  他俯身靠近,唇瓣擦过她颈侧的湿意,贴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漫进耳蜗。

  “你可以选我。”他的呼吸很烫,“不亏。我不买断。我只要留你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

  “是么?”她把话还给他。

  “要不你试试?”

  “可我不懂。”

  “那我就教你,留在我身边。”

  岑念阖着眼,仿佛已经任由雨水浸透四肢百骸,冷意刺骨。雪茄的焦苦混着冷杉的清冽,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这是2023年,10月,他们的第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2023年冬 将她寸寸淹没

  车窗外,雨丝泼洒得没了分寸。

  万千道透明索链,疯了似的抽打在防弹玻璃上。

  钟聿衡的指尖堪堪抵在她腕间脉搏处,似触非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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