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完结】(32)

  “Alianna, 律所那边说我必须在周五前搬走, 可我的孩子还在发烧, 这雨落得没完没了。”女人说着绞紧粗糙的手指,带着濒临破碎的哀求。是个人看着都何心于忍?

  她年少一头扎进天理深渊, 为了就是这一刻。

  她低头一一扫过那份由顶级律所起草的驱逐令。

  米白色重磅卡纸的左上角, 压着银灰色的Hardinge & Co.标志, 带着金属冷光的烫金, 有细微的凸起。

  想起从前,这种案子, 以前只要她动动指尖, 就能让对方连人带行李消失在皇后大道。

  可现在,她坐在摇晃的木椅上,感受着掌心纹路里传来的阵阵虚汗。

  她翻阅着圈出合同里那个隐晦的追索条款, 对方律师在违约责任的定义上玩了文字游戏, 故意把房屋维修的延宕归咎于租客。

  这种招数太旧了, 一样的滴水不漏,一样的阴狠隐晦, 一样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埋最致命的雷。

  把违约责任偷换概念,把紧急避险变成免责金牌,这些都是钟聿衡最擅长的伎俩。

  她曾趴在他的大理石办公桌上, 看他用红笔一笔一划教她怎么玩这些文字游戏。

  那时她笑着说太损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商场上没有损不损,只有赢不赢。

  现在,这些她烂熟于心的招数,原封不动地砸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甚至能精准地猜到对方律师下一句会说什么,会拿出什么证据。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再也没有那个能一句话摆平所有事的人了。

  “这合同写得太阴阳了,他们在押金退还的条款里埋了雷。但这几行关于紧急避险的免责声明,他们大概以为你看不懂。”

  岑念声音很轻,带着伦敦雨后的湿冷,却字字清晰。她指出那些藏在字缝里的陷阱时,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Alianna,你真的会帮我吗?我会向上帝请求保佑你的”

  岑念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种极其自嘲的弧度。

  “上帝也会保佑你的。”

  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反击的逻辑,文字在纸面上起伏,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呼吸。

  她正用钟聿衡教给她的那些杀人技,试图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留住一间漏水的屋子。

  这大概是命运开过最刻薄的玩笑。

  当年她为了岑家,折戟沉沙。

  现在她坐在这冷巷里,守着一份只有几十英镑的法律援助案,竟然尝到了几分活着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如果帮助那个女人拿回那个房子,会让她开心很久。

  走廊里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响,湿漉漉的胶条擦过地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颤动。

  伦敦太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肺部被寒凉的空气填满,总是有些刺痛。

  她低头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即便这自由沉重得让她步履蹒跚,即便那朱砂痣处还残存着某人的余温。她也依然满怀期待。

  中央伦敦郡法院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皮鞋声,混合着陈年木材与地板蜡的气味,在冷气里无声沉淀。

  岑念穿了一身极修身的深青色西装,内搭是丝绸质地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因为太冷所以指尖有些凉,可她知道,那是即便在异乡也褪不掉的、属于岑念职业性冷感。

  岑念站在法庭门口,看着对面那个来自 Hardinge & Co. 的初级合伙人,对方领带打得严丝合缝,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精英味。

  对方律师呈上的那份 Section 21 notice 看起来无懈可击,那是份典型的“无过错驱逐”。

  可在翻阅玛利亚那些发皱的收据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秒的断裂。

  那个男人在中环教过她,最完美的逻辑里,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傲慢。

  她递交呈上一份加盖了法学院法律援助章的证据清单放在法官面前的长桌上,那是关于 Gas Safety Record 的送达记录。

  根据英国房东与房客法的最新判例,如果在租期开始前,房东没有亲手将有效的燃气安全证书交给租客,那么这份驱逐令就是一张废纸。

  “Alianna,你确定吗?”

  玛利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颤抖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打转的枯叶。

  “相信我。”岑念声音放得很轻,在安抚玛利亚。

  那种被伦敦湿气浸透的嗓音,带了点细碎的坚硬,扎进这间肃穆而陈旧的房间。

  而对方律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清冷艺术生的东方女孩,竟然能翻出两年前那个关于 Tenancy Deposit Scheme 的细微瑕疵。

  她不仅仅是要保住这间屋子,她还要用对方的贪婪,反向索赔三倍的押金。

  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她在信托办公室里见多了。

  法官推眼镜的一刻,已是她身不由己的清醒。

  法官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案卷上停留了许久。

  “根据 2018 年住宅健身法案,本庭认为房东在房屋修缮上的长期缺位已构成实质违约。”

  心口那颗朱砂痣,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岑念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她赢了。

  她用那些曾经用来粉饰太平的法律条文,在这个潮湿的伦敦午后,为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女人赢回了一点点阳光。

  可这种胜利感,却像是一颗没成熟的青梅,嚼碎了全是涩口的余味。

  她走出法院大门,雨刚好停了。

  天光还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玛利亚抱着发烧的孩子,泣不成声地对她说着感谢。

  岑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沉甸甸的谢意。

  她觉得不配。这双手上沾过的脏东西,岂是一场小小的法律援助就能洗净的。

  “Alianna,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男律师最后手都在抖。”同行的学弟有些兴奋,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岑念拢了拢大衣,淡淡的笑着。

  “这种低级错误,在连实习生都不会犯。他们只是觉得玛利亚这种人,不配得到一份完整的合同。”

  她说,他们凭什么觉得玛利亚不配?

  岑念走在霍本街头,看着那些穿梭在伦敦雾气里的红色大巴。

  她突然想起教授曾对她说过,嘉欣,法治的本质不是公义,是秩序。

  那时候她深以为然。

  可现在,看着玛利亚远去的背影,她却想,如果那个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在那张大理石长桌后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她回身踏入地铁站的阴影,没有回头。

  这一刻。伦敦的雨又开始落了。

  淅淅沥沥。像心碎。

  ……

  摄政街那片巨大的天使灯影下。

  伦敦的圣诞气息来得蛮横又粘稠,空气里到处都是肉桂、热红酒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在她的鼻尖无声堆砌。

  那些巨大的金色天使灯悬在半空,羽翼舒展,像极了中环信托大楼顶层那个俯瞰众生的露台。

  岑念把下巴缩进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里,任由冷风把她的眼睫吹得生疼。

  她停下驻足在一家百年百货的橱窗前。

  橱窗里摆着一组昂贵的骨瓷猫,神态慵懒,在射灯下泛着冰冷而圆润的光。

  其中一只起司猫,正歪着头看向虚空,像极了留在深水湾老宅里的那只狐狸。

  岑念隔着厚重的玻璃,深深望着,随后买下。

  那场法律援助案的余波还未散去,玛利亚寄来的贺卡正躺在她的书包里。

  那上面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感谢,字里行间透着股廉价的温情。她用塑料薄膜封存好了。她会把它放到荣誉奖的旁边。

  手机传来消息生,是苏曼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厉害。

  “Alianna,圣诞夜别在家里发霉了,来我这儿。我买了最烈的威士忌,咱们不聊法理,只聊风月,姐给你介绍伦敦之草,Come on 。”

  岑念按住语音键,无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

  “不了。苏曼。我约了导师谈论文开题,而且我很不幸的感冒了。”

  她没撒谎,感冒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现在说话都带着肺部的沙哑。

  苏蔓的语音一下就弹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紧,伦敦的药不适合亚洲的体制,苏蔓说她这就送药过去。

  岑念摇摇头拒绝了,“不用啦,我早就好的差不多了。”

  苏蔓半信半疑的,最后两人约在明天晚上见面。

  她其实只是怕。怕那种聚会上的热气,会把她好不容易冻上的心防融化出一个缺口。

  她怕在那刹那间会忍不住去想,此刻那个男人是不是正坐在中环某个私人会所里,端着一杯冰块晃动的威士忌,冷眼看着那些试图攀附上来的娇俏面孔。

  或者是,他在筹备那场所谓的订婚。

  她感受着冷雨砸在眼睑的生涩。她是他永不回头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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