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完结】(17)

  中环依旧不歇业。

  她依旧顶着那尾锁骨发赴初二的应酬,那个被安排在深水湾的一场私人马场聚会里。

  说是聚会,实则是为了平掉利家在九龙城那块地的规划纠纷。

  岑念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裙,长发被她用一支素净的银簪挽起。

  那簪子是庄颖欣送的,说是能避邪。她问她什么时候也这么风水了。结果反手被按在沙发上摩擦,被告知这叫反封建迷信。

  马场边的遮阳伞下,利淮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他那一身痞气,在这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里显得格外扎眼。

  瞧见岑念下车,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动了动,酒精棉片在手心里反复擦拭。

  “念小姐,新年好啊。”利淮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路,递给她一个红包,“昨晚钟聿衡开出的价码,你听说了吗?九龙仓那几个码头,我不要了。我只要你点头,那张质押合同就是废纸一张。”

  “嗯,我知道。”她收的毫无感激之情。

  利淮见她如此,歪个头问她,“怎么收了红包也不用谢谢我一声?”

  港岛派红包是有不少约定俗成的讲究。

  比如钟聿衡给的,是她不得不收的。

  岑念问他,“咋了,真打算把我挖过去当你员工啊?”

  利淮气笑,“你们法律毕业的,都这么混淆是非的?”

  两人从路口一路走进懂事厢房,这地方1889年成立,平时人不多,也就利淮这种洁癖鬼爱来。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严整的卷宗,搁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茶几上。

  封面上印着:《关于九龙城马头角土地用途变更之合规性评估报告》。

  “九龙城那块地,城市规划委员会在上周的内部会议里,已经把那片区域划入了‘综合发展区’。”她声音疲乏,

  “按照《城市规划条例》第16条,你之前申请的住宅开发,基本会被城规会驳回。理由是交通负荷评估未达标。如果你坚持要盖那几栋高耸入云的豪宅,那地契补价的数额,足以让利家今年的财报变成一片惨红。”

  利淮停下了擦拭的动作,觉得好笑,“被驳回?念小姐,在港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敢买,就有办法让它变绿灯。”

  岑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每一个二世祖在闯祸前,都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钟聿衡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跟想当上帝的人谈逻辑。

  “办法是有。”岑念抬手,指尖习惯性地想去抚弄耳边的碎发。触到那支冰冷的银簪时,动作僵了一瞬,是长发。

  她垂下眼,继续说“把土地用途申请由‘住宅’改为‘养老与医疗综合体’。他们对高龄化社区有退税政策。地契补价能被免掉三成,甚至连基建配套的款项,都能由公帑拨付。这样,利家的资金链会被保住,钟先生那边也能看到一份漂亮的资产负债表。”

  利淮盯着她。

  突然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带起一阵刺鼻的酒精味。

  “念小姐,你到底是为钟家算账,还是为我利淮操心?”

  “我为合约负责。”

  岑念避开他的视线,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需要签署的授权委托。

  利淮没接笔,反而盯着岑念头上的那支银簪看,“这簪子,不适合你。”

  他语调散漫,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直觉,“你这种人,骨子里是断掌的命,狠得下心也受得了苦。何必学人家留长发,装什么温良贤淑?”

  岑念心口猛地抽缩了一下,疼得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

  可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把文件推了推。

  “利先生,谈公事。”口吻平淡,“签了它。九龙城那块地,我保证在三个月内,帮你拿到预售证。”

  几笔后,利淮把文件甩回她怀里,湿毛巾被他随意丢在桌上。

  岑念收好卷宗。起身时,银簪略微松动,一绺黑发垂落在她颊侧。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利先生,新年快乐。”

  她没回头。

  这港岛的雨下不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初三 “长发绾君心”

  从马会厢房出来,岑念站在台阶上。

  头上那枚银簪子,那是欢欢给的。说是能辟邪,其实她只是觉得款式挺好看的,像女儿家心事。

  远处有一辆黑色的宾利。

  钟聿衡坐在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

  车窗落下一半,冷风携着远处的马嘶声灌进来,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目光穿过那层虚无缥缈的雨雾,钉在从厢房石阶上走下来的那个身影上。

  他收了烟,是因为有人要来了。

  她今天穿着的很素。象牙白的西装裙,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瞧见了她发间那支银簪。

  那一看就是庄颖欣的东西,带着种南洋不入流的邪气。他并不喜欢。可她那截长发被绾起了。

  车门被保镖拉开。

  岑念坐进来。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后颈,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银簪。

  “簪子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散漫。

  她嗯了一声说是欢欢送的,头发长了得束。

  “说是避邪。”

  “避谁的邪?”

  钟聿衡手上用力。银簪被他拔了下来,捏在指间把玩。那一头黑发瞬间铺散开来,遮住了朱砂痣。

  岑念回过头,视线里,他的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寂静。

  她说:“利淮签了协议。九龙城那块地,利家会配合钟氏的资产重组。您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是么。”

  钟聿衡看着她。看着她左手那道横贯手心的断掌纹。

  他突然觉得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把他和她,生生地隔在了两岸。

  “嗯。”

  “利淮说。只要我放手,码头他不要了。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不会走得。”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嗯。”

  别无他话。

  岑念闭上眼。

  想起昨晚那个红封包。

  想起他说的那句“长发绾君心”。

  她其实有仔细想过,如果没有那年夏天的一纸文件,两人本是两岸的人,他们大概此生不会再见。

  可惜。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车窗外,中环的霓虹灯被细雨晕开。

  今晚的钟聿衡,似乎有些反常。

  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年初二这种日子,他该在钟家那座旧宅里,守着那些繁冗的家法和数不清的账目。

  可现在,那辆宾利正载着他,也载着她,漫无目的地往深水湾的方向开。

  他甚至挂掉了几个重要的跨国电讯会议。

  这不符合他的逻辑。

  他是一个连呼吸频率都被算进成本里的商人,每一分钟的空档,都该产生溢价。

  岑念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交叠的双腿上。

  西裤的折痕依旧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得让人觉得压抑。

  那支银簪被他随手搁在扶手箱上。

  冷硬的金属,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白。

  “那地段,他给得太痛快了。”钟聿衡的声音突然响起,倒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闲谈,“利家在弥敦道守了三十年。这笔账,他算得不聪明。”

  “利淮不看账本,他只看人。”岑念说话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烟。

  钟聿衡没去看窗外的景色,视线始终停留在她那截细白、却又透着倔强的后颈上。

  他问她,“那你呢?你帮我拿到了地,想要什么?”

  岑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坚道那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想要二十三岁那年还没读完的法典。

  可这些,钟聿衡给不了。

  或者说,是他亲手把那些东西钉进棺材里的。

  “钟先生说笑了。”她叫他钟先生。

  这是一个极具分寸、又带着疏离感的称呼。

  “我只是在执行合约。毕竟,我是被岑家养大的狐狸,总得替主人咬回点东西。”

  钟聿衡笑了笑,眼里碎碎的星光。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这里能俯瞰整个维港。

  海面上的邮轮缓慢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上游走的萤火。

  钟聿衡拉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岑念那点温吞的倦意吹得干净。

  他倚着护栏立着,路灯把背影拓得薄而长,一身显贵气,裹着满襟的孤。

  岑念迟疑了,还是一刻不停跟了上去。甚至忘记了穿外套。

  裙摆在风里显得单薄,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白兰。

  他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寸。这一寸的距离,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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