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裙,橙红色齐胸襦裙,月白披帛,金丝线绣着宝相花纹,一整套赤金头面,旁边还有两朵浓粉牡丹,都是按公主的规制准备的。
这时节没有牡丹,这花是宜春苑的花匠师父在暖房里培植的,专供各宫娘娘和帐设司使用。
姜宝瓷把衣服穿上,头面太繁复,她一个人戴不上,便梳了个堕云髻,随便选了几样发钗,又把牡丹簪在鬓边,往镜子前一照,不由赞叹果然是人靠衣装,她现在这副模样,张扬明丽,贵气逼人,再不是那个小心谄媚、仰人鼻息的小戏子了。
想起昨日陆晏和口是心非的样子,姜宝瓷恨得牙根痒痒,手扶着酸软的腰肢揉了揉,姜宝瓷“嘶”地吸了口气,骂了句“狗东西”。
凭陆晏和昨夜那疯狗样儿,她就不信,他能舍得放手。
现在,她要好好享受一下做公主的优待,吃最好吃的美味,穿最漂亮的衣裳,还要选几个最好的宫女作伴儿。
让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后悔去吧。
姜宝瓷心里堵着口气,誓要与陆晏和争个高低,扬起脸挺直腰杆儿便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吸引了,肚子不争气的姑姑作响。
姜宝瓷:“......”
算了,吃饱再战不迟。
她一下卸了劲儿,软面条似得晃悠到窗下的桌边,打开几个保温食盒,一叠刚蒸的重阳花枣糕还冒着热气,一盅嫩滑的鸭血玛瑙羹,还有烧鹿尾、清蒸鲥鱼、樱桃肉、蜜渍豆腐等几样小菜。
姜宝瓷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直到吃得两腮鼓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公主,公主吃饭得斯文。
她把口中的肉嚼吧嚼吧咽了,尴尬地咳了两声,拈起筷子模仿着娘娘用膳的样子,夹了块豆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豆腐太软,半路“吧唧”掉在桌上,摔成两半儿。
姜宝瓷把筷子一摔,去他的斯文。
吃饱喝足,姜宝瓷漱了口,重新在唇上点了胭脂,揽镜自照,自觉打扮地天衣无缝,这才出了门。
“呦,这不是嘉宁小公主么,几日不见,乌鸦变凤凰啦!”
一出门,就遇到来找陆晏和禀事的冯回,正与陆晏和站在东侧书房的廊下说话。
冯回冲姜宝瓷挥挥手,笑着调侃道。
姜宝瓷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见冯回身上穿着新制的大红麒麟刺服,回怼道:“啊,冯督公啊,你也不赖。”
说罢,看都没看旁边的陆晏和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冯回摸摸脑袋:“主上,她这是怎么了,谁招她了,还开不起个玩笑了。”
陆晏和眼睁睁看着姜宝瓷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垂下眼帘,鸦羽似的长睫掩去眸中的落寞。
“喵呜~”
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猫从东书房的屋顶上一跃而下,四只小短腿撑着个球儿,滚到姜宝瓷身边,追上她撒娇般喵喵叫,还用小脑袋蹭她的裙边。
“‘三刀’。”姜宝瓷把猫抱起来,有些吃力,像抱了个大胖娃娃,“咱们走,省得在这里讨人嫌,白受气。”
说着大步流星走出杏园。
冯回更惊讶了:“疯了吧,有主上您撑腰,谁敢给她气受?”
陆晏和收回恋恋不舍的余光:“闹脾气罢了,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日好了两日歹了,哪有定性。没其他事,你先回东厂吧,宫里有福满呢。”
“是。”
冯回纵身逾墙走了,陆晏和一个人回到书房,漫无目的找了几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角落的猫窝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撮黄白相间的猫毛。
瞧了半晌,陆晏和突然站起来,徒手去拆屋里的猫爬架。
猫走了,人也走了,反正以后都用不到了,不如拆了干净。
第61章 第61章她为什么不愿意
姜宝瓷抱着猫,回到长春宫,一路上遇到宫女太监,都恭恭敬敬向她行礼,让她十分不习惯,拘谨地搂紧“三刀”,绷着脸让他们平身,以为自己很有主子派头了,却见那些宫女太监们抿着嘴偷笑,,这才想起来,往日里她给那些主子行礼时,人家从来不理,眼皮都不撩一下的。
一进长春宫的门,李松就带着一群内侍兴高采烈的上前贺喜:“小的给嘉宁公主请安。”
“呸,你也跟着
胡闹。我这公主是纸糊的,穷的很,要赏钱可是没有的。”姜宝瓷把猫交到一个小宫女手上,笑着对李松道。
“宝瓷,过来,你不用理他们,本宫都替你赏过了。”李太后正站在廊下剪菊,见姜宝瓷回来了,冲她招招手。
姜宝瓷红了脸,扭捏着走过去行礼:“太后娘娘。”
“哎呦,还叫娘娘呢,封了公主,倒越发生分了。”王嬷嬷笑道,“还不快叫母后。”
一旁有小太监拿来软蒲团,姜宝瓷只好重新跪倒,拜了三拜,改了称呼:“母后。”
“好孩子,快起来。”李太后受了她的大礼,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相较往日更加亲昵,“这回多亏了你,麟儿才能顺利登基。”
“若不是母后,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府里卖艺唱曲儿呢,哪有现在的荣光。”姜宝瓷撒娇奉承道,“您对我这么好,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呢,能为咱们陛下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呀,就是嘴甜。”李太后捏了捏她的小脸,从腕上退下一双碧绿翡翠美人镯,拉过姜宝瓷的手,一边一个给她戴上。
“母后,这是您的随身之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姜宝瓷推辞道。
李太后捏着姜宝瓷的手不放,揉捻着她的指尖道:“这对镯子颜色翠,本宫老了,给你戴正合适。不许摘,这可是我送给自己女儿的,你若不要,就不是真心认我这个娘亲。”
姜宝瓷只好应了:“多谢母后。”
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叹息一声,“虽然麟儿成功当上了皇帝,可是陛下,还有我哥哥,都……”她哽咽了一下,“本宫这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
姜宝瓷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母后节哀,咱们一切还得往前看。”
“本宫也乏了,回屋去躺躺。”李太后道,“你且去吧,别在我这里拘着了,他们都等着给你庆贺呢。”
“不管他们,我陪着母后。”姜宝瓷贴心道。
“好孩子,竟说傻话。”李太后抚平她鬓边的碎发,“赶明儿你出阁,也要本宫陪着不成。”
姜宝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冲李太后福身行礼,等着王嬷嬷把她扶进屋,站在原地,有片刻失神。
正如王嬷嬷所说,她与李太后之间,确实同以前不一样了,明明是认了母女,彼此说话却客气疏离了许多,仿佛有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就算人靠得再近,也会把心弹开。
以前,她认为自己是同娘娘一条心的,无论是失宠,还是禁足,她都赤胆忠心,愿意陪娘娘共渡难关。
如今明明轻舟已过万重山,心境却变了。
姜宝瓷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这个公主,是陆晏和几乎放弃了一切换来的,牺牲这样大,只为给她换来这份尊荣,她心里堵得慌。
这个公主她也不是不稀罕,若李太后真心认她做女儿,她是很愿意的,可若加上条件,拿她当棋子交换什么东西,那她宁可不要。
“宝瓷姐姐,愣着干什么呢,我们为你准备了酒席庆贺,今日一定要痛饮一番。”李松招呼她道。
姜宝瓷回头,挂上笑脸,三两步跳下台阶:“这会子不叫我公主了?小心我罚你。”
李松打了下嘴,笑道:“一时叫顺了嘴,公主原谅则个。”
姜宝瓷掐着腰:“你先吃一海,我就饶了你。”
“好说好说,公主请入席。”
众人来到东厢,李松早摆了两桌席面在那里,请姜宝瓷在上首坐了,其他宫女太监们才依次落座。
姜宝瓷先端起酒盏:“我来长春宫这些时日,与众位情同手足,虽承蒙娘娘厚爱,落了个虚名,不过是哄娘娘开怀,以后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你们叫我一声公主,私下里咱们还是照旧论咱们的,你们只管还叫我宝瓷,不要改口,也不要与我疏远了才好。”说着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众人忙起身陪了一杯,李松张罗着给大伙温酒布菜,全然没有一点总管架子,与太监宫女们一起说说笑笑。
九月过半,天气渐凉,院中梧桐树叶簌簌飘落,室内人们推杯换盏,热腾腾的饭菜下肚,在这幽冷的深宫中汲取一点难得的温暖。
姜宝瓷是在陆晏和那里用过膳回来的,因此也没什么胃口,只闷头喝酒,两坛菊花酒灌进去,就是再好的酒量也到顶了。
她晕乎乎地摸过荷包,从里头抓出一把碎银子,是陆晏和给她准备的,知道她乍封了公主,少不了要赏人。
真是贴心,要是他在感情上也这么通透就好了。
姜宝瓷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