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帝心痒难耐,当即传旨摆驾,原是想见了仙子带回宫享用,谁知一去就在那住下了,至今未归。
彼时在云台上,暂代朝政的二皇子赵枢,倒背着手,看着宫人侍弄园子里盛开的菊花。
“陛下也是荒唐,宫里多少名品菊花没有,非跑到山野地里去赏什么,白误了殿下的册封大典。”他身后,一个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的男子无奈道,“圣旨一日不发,人心便一日不定,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啊。”
“外祖顾虑的极是。”赵枢哼笑一声,“只是,孤把你从天牢捞出来,可不是让你在这里不痛不痒地怨天尤人的。”
陈衡一愣,拱手道:“是,殿下运筹帷幄,老臣只管听命行事。”
赵枢随手掐了枝白色“瑞云殿”,拈在手里把玩:“只要父皇心意不变,孤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孤暂代国事,正好能放开手脚,做好充足准备,确保万无一失。孤让你联络的几家大臣,他们态度如何?”
“他们都写下决表,只要陛下册立圣旨一出,他们都誓死效忠于您的。”
“那就好。”赵枢思量片刻,又问,“另一件事呢?”
“殿下放心。”陈衡道,“老臣已命亲卫百人,前去拦截李澈回京的车驾,保证不留活口,回来京都的,只能是李澈的尸首。”
赵枢微微一笑:“那就好。”
陈衡蹙眉道:“老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那李澈本就是油尽灯枯了,即便回京,也没有几天活头,根本对您构成不了什么威胁,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赵枢撩起眼皮,嫌弃的看了陈衡一眼:“你确实愚钝,孤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中用的前首辅?李澈是没什么,但是他儿子李羡之如今可占着你的位子,你不想办法让他回家给他爹守灵,反倒怪孤多事?哼,现在时间紧迫,难道还要等着李澈自己吹灯拔蜡?外祖真是好大的耐心。”
被一个少年如此训斥,陈衡不怒反喜:“哎呀,殿下英明,如此一来,李羡之不但要辞官守制,空出首辅之位,而且他与张家的婚事恐怕也要告吹,李张两家的联盟便就此瓦解了,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少拍马屁。”赵枢道,“父皇那边,让母后盯好了,别再让李贵妃把父皇哄得改了主意。”
“这个殿下放心,老臣在陛下身边几十年,陛下虽生性多疑,但他若未下定决心,是不会轻易许诺殿下的,金口玉言,不会改的。”陈衡道,“只是,我怕李氏一党狗急跳墙,万一……”
“就算她想跳墙,也得有那个本事。”赵枢道,“陛下身边有陆晏和伴驾,东
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先前曹臻都落入他的圈套,李氏一个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者说,李氏一党皆是文弱清流,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话虽如此,只是不知这陆掌印是否信得过。”
赵枢手指一顿,将手中的白菊花瓣捻碎,有些愤懑道:“陆晏和这人,冷心冷肺,自然是不肯帮孤,不过,他向来明哲保身,也不会投靠李氏,只要他听命于陛下,便就算是站在咱们这边了。”
红云峰距京郊四十里,九月时节,漫山的枫叶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如云蒸红霞,恍如仙境。
隆安帝的行宫,暂且安置在峰顶一处崖壁上,随地形穿凿出来的石楼巧夺天工,石室内陈设石床石桌石椅,简约大气,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窟,每个里面都供有菩萨、如来、飞天,罗汉,惟妙惟肖,不一而足。
住惯了宫宇楼台的隆安帝乍一进到这里,顿觉颇具禅意,赞道:“果然是个好所在,怪不得仙子将道场设在这里。”
守山道人带着小道童,进献了几味果蔬素斋,隆安帝也吃得津津有味,用过膳,便迫不及待的率众妃嫔到山顶的凤凰台,摆案设香,供上六牲,亲自焚香礼拜,口念诵词,恭迎仙子下降。
吟唱半日,松香烧了好几匝,整个凤凰台上烟熏火燎,却仍不见半个仙人。
隆安帝有些焦躁,环顾四周,见众妃嫔在陈皇后和李贵妃的带领下,一个个都垂首而立,不耐道:“定是你们这起妇人心不诚,才不能让仙子显圣,都站着做什么,快快过来跪下,用心祷告,若求不来仙子,就不准起来。”
“这……”陈皇后为难道,“陛下,姐妹们贵为后宫妃嫔,跪一个不知名的所谓仙子,实在有失皇家体面。”
陈皇后好歹是一国之母,岂能对别的女人折腰,就算是仙子也不行,论位分,她该和王母娘娘平起平坐的,一个仙子,谁知道在天上是织布的还是提灯的,哪配有这么大脸面。
隆安帝面色一沉:“朕的命令,皇后也敢违逆么,若如此,你这皇后德不配位,不做也罢,倒不如让给仙子。”
陈皇后公然受此羞辱,面色涨红,眼中噙着一泡泪,强忍着不落。
李贵妃忙打圆场道:“姐姐不必为难,你我是为了陛下,诚心求仙子下降,若求来长生不老药,能让陛下千秋万岁,姐姐是首功,又何必拘泥俗礼。”
说着率先走到桌案前,跪坐到蒲团上,双手合十祷告起来。
隆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陈皇后和其他妃嫔见此,也只得放下身段,纷纷跪拜。
此时几近黄昏,天边的火烧云轰轰烈烈,染出霞光万丈,与红云峰的枫叶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李贵妃心中暗暗焦急:姜宝瓷这丫头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出来,再演下去就要穿帮了。
……
“我说,不行!”
林中,一株环抱粗的枫树下,陆晏和把姜宝瓷抵在树干上,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姜宝瓷身穿一件七彩霓裳十二破花间裙,八宝祥瑞云肩,梳着飞天对蝶髻,描翠眉,点绛唇,手上还煞有介事地拿了只玉净瓶,里头插着两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半黄不绿的柳条,抿嘴瞪着他,跺脚挣扎:“怎么就不行,我跟贵妃娘娘商量好了,她和陛下在凤凰台做法事,我便假扮仙子出现,见了陛下,以赐长生不老药为名,给他下毒。你只要不让太医揭发,陛下就不会怀疑,他吃了药升天,你再拥立三殿下登基,这不就大功告成了么。”
陆晏和气红了眼,嗤笑一声:“哪到哪就大功告成了,嗯?我前儿叫你回去告诉李氏,让他们做好准备,他们就是这么准备的?把风险都压给你,把事情都推给我,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想坐享其成?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你们商量完了,为什么不同我说,就这么擅自动手了?!李贵妃好本事,连丹阳道人都被她收买了。是,陛下服药身亡,别人是大功告成了,你呢,你怎么办?”
姜宝瓷无畏道:“我是仙子啊,自然就回天上去了呗。贵妃娘娘说了,会把我悄悄送出宫,保证我安全的。”
“你听她胡说八道!”陆晏和咬牙切齿,恨声道,“她明知陛下对你觊觎,还要推你出头,我千藏万藏,生怕陛下见了你,结果曹臻谋逆那天晚上,还是被他发现了,我正懊恼万分想着怎么遮掩,她倒好,硬生生把你送到陛下面前,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什么仙子,你当陛下是真糊涂了不成?他不过是贪图你美色,陪着你们演戏罢了,真露了面,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从陛下手里逃出来?做梦!”
“那……那怎么办?”姜宝瓷被他吓得有些胆怯,小声嗫嚅道,“可是,我已经答应贵妃娘娘了。”
陆晏和沉着脸没好气道:“她这么有本事,让她自己想辙去吧,反正你不许去。”
“相公,你别生气,帮帮我嘛!姜宝瓷嘟着嘴,眨巴着眼睛看他,撒娇道,“只要这事成了,以后我什么都依你。”
陆晏和瞥了她一眼,别开头,无奈道:“不用你伏小做低的,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整日把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早晚吓死我拉倒。”
姜宝瓷腆着脸冲他笑,伸手去拉他手腕,摇晃道:“哪儿能啊,我惜命得很,还想跟相公你白头偕老呢,好日子没过够,哪舍得死呀。”
“少插科打诨。”陆晏和道,“你回屋去,老实呆着不要乱跑,陛下那边,我去处理。”
“可事已至此,你怎么处理呀?”姜宝瓷追问道。
陆晏和乜斜了她一眼,面色不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扮仙子。”
“……”姜宝瓷一呆,手指了指陆晏和,随即握着嘴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树,笑得直不起腰。
陆晏和黑着脸:“别笑了。”
姜宝瓷捂着胸口道:“郎君花容月貌,自然在我之上,可是,我也不忍心叫你被那老家伙辣手摧花,咱们还是再想个别的计策吧。”
陆晏和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搁了,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天黑了,再出去就不是仙子,倒成了女鬼了。”
姜宝瓷拉住他:“不若这样,我不上凤凰台,只远远的露个影子,这会子山雾迷蒙,料想陛下也看不清,我把他引到林中来,你在无人处设埋伏,喂陛下吃下毒药,把尸首带回去,对外就说,陛下同仙子羽化登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