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和也没有勉强,他已经答应李羡之做三皇子赵麟的大伴,正愁没有空隙,离了司礼监正好倒出空儿来。
至于朝中大小事宜,他原也不是靠在司礼监当差得消息的,自有暗探把第一手密信送到他手上,况内阁每日所奏,也不过是些芝麻谷子的麻烦烂事,就让曹臻带着二皇子赵枢忙去吧。
他将手中狼毫搁在笔山上,敛襟起身拱手行礼:“多谢掌印体恤,卑职遵命。”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从司礼监职房出来,沿着甬道一路向北行,想先去咸福宫同三皇子赵麟见面打个招呼。
走着走着,不由又想起姜宝瓷来,早起他急匆匆撇下她走了,晚间回杏园还不知该怎么面对。
陆晏和抬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银香球,他把络子解开重新编过,上面的金铃拆了下来。
要不,这几日还是先宿在东厂值房吧,待想明白了再回来,不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见姜宝瓷。
正想着,恰好路过御花园,前面传来一阵吵嚷,陆晏和停步,立在一片紫藤花架后细看,原来是一群直殿监的宦官,在欺负其中另一个拿扫帚闷头扫地的小太监。
那些人对着小太监冷嘲热讽。
“长公主金枝玉叶,瞧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怎么还不识抬举呢?如何,被贬到这儿来扫园子了吧。”
“我是想不通,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是个没根的,长公主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就是,长公主要什么样的面首没有,巴巴的找个太监做什么。”
“哎,你倒是说说,长公主要你怎么伺候,咱们也学学,说不定哪天也能被挑了去,离了这苦地方。”
小太监被讥讽的红了眼:“你们不要胡说,小心公主知道了,拔了你们的舌头。”
“切,吓唬谁呀!当咱们不知道呢,公主早不要你了,不然你能被丢到咱们直殿监来?老实干活吧,少做美梦了。”
“谁叫你自己不争气,服侍的不尽心,不能让公主满意,这会子后悔了,有什么用。”
“走走走,咱们吃酒去,这园子都留给他打扫,扫不干净,不许吃饭。”
几个宦官骂骂咧咧的走了,陆晏和在花架下,却听得心神恍惚。
公主,面首。
长公主是隆安帝的妹妹,喜好美男,公主府上蓄养了不少面首,驸马对此也不敢过问。
若姜宝瓷也是公主,身边有几个太监服侍,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将来把李羡之招为驸马,他也就不能娶别家女子了。
如此,正是两全之策。
打定主意,陆晏和一刻也不耽搁,快步走向咸福宫,找到正在拿着卷法家学说看得起劲的赵麟。
第48章 第48章“相公,夫君,哥哥,恩公”……
此时的司礼监职房中,曹臻正铁青着脸,对着下首的吴七一通训斥。
方才陆晏和说走就,似乎对这个司礼监秉笔之位一点也不在乎,明面上是遵从曹臻的安排,可此举却显得一旁费劲心机钻营,才趁着陆晏和离京南下的空档儿替补上来的吴七像个丑角。
他看着陆晏和闲庭信步走出司礼监,心中不忿,忍不住冷哼一声,向曹臻告状道:“掌印您看他那张狂样儿,仗着自己统掌东厂,竟不把您放在眼里,阳奉阴违,滚刀肉一个,上次我奉您的命去请他,他竟一点面子都不给。依卑职看,此贼其心必异,今日不除,日后恐成大患。”
“放肆,你刚当上秉笔几天,就敢背地里议论厂督了?你也知道他统掌东厂,连本座都要忌惮他三分,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没有把柄在他手里,你有几个脑袋,敢如此出言不逊。”曹臻气得骂道。
“小的是为掌印您鸣不平啊,我自然知道此贼势大,可明明您才是大梁后宫第一大珰,如何让他压了一头,处处掣肘展不开手脚,要我说,这东厂又不姓陆,换个人掌管又有何不可。”吴七虽被训斥,仍梗着脖子回道。
曹臻听罢,摩挲着手上的龙首印章,半晌没言语。
若是有机会,他如何不想把东厂夺过来,只可惜,这几年,东厂在陆晏和手里愈发训练有素,简直是铁板一块,忽悠隆安帝换个掌管东厂的人容易,但就怕那群髭狗似的东厂番子不服,激起哗变。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陆晏和置于死地,届时人都死了,东厂群龙无首,无论谁接手,他们也只能听命。
但是要杀陆晏和,谈何容易,他身边暗卫每天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居住的杏园更是比乾清宫戒备还要森严,自己手中那几千禁卫军中,也没有高手能近得了陆晏和的身。
吴七见他面上似有松动之意,壮着胆子起身上前,凑到曹臻耳边道:“师父,我听说那姓陆的近日和一个宫女走得很近,态度暧昧,八成是结了对食。咱们的人是接近不了杏园,但那宫女却常往杏园去,昨日还在里头留宿了一夜。咱们只要买通了她,给陆晏和下毒,定能将其至于死地。”
“你说的是哪个宫女?”
“长春宫里,叫姜宝瓷的。”
曹臻听到姜宝瓷的名字,眼皮一跳,想起刘槐的话来,以前刘槐就提过陆晏和与长春宫一名宫女不清不楚,刘槐还因此曾托他在万华楼给陆晏和赔礼。
当时姓陆的面对万华楼一众美娇娘,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矢口否认与那宫女有关系。
他那段时间还一心想拉拢陆晏和入局,也就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可是陆晏和这人软硬不吃,后来刘槐死得不明不白,陆晏和却草草结案,虽然他借隆安帝之手对之惩戒一番,但也致使再无与陆晏和合作的可能。
而且,陆晏和奉命督邮江南税赋案,与李羡之同行同宿好几个月,难保不会勾结。现在,他又与长春宫李氏的宫女亲近,这其中原委不得不让人深思。
最大的可能,就是李氏安排姜宝瓷使美人计,献身陆晏和,已换取其支援。
曹臻沉吟片刻,问吴七道:“消息准么?你从何处听来的?”
“怎么不准,长春宫门前监守太监里,有咱们的人,他来报给我知道的,说近来长春宫按时有内侍送去吃穿用度,李才人日子过得舒泰得紧。”吴七不忿道,“这李才人真是不可小觑,连属下的宫女都如此有手段,陆晏和那种冷心冷情的人,都能笼络住。”
曹臻喟叹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种人,一旦动了情,便是死心塌地的,跟狗似的,只认一个主。若陆晏和真与那宫女结了对食,倒是不愁没有动手的机会,只是,那姜宝瓷又如何会听咱们的?”
吴七阴笑一声:“掌印放心,这事不难。您想,哪有女人愿意嫁给太监的,那姜宝瓷定然也是被李才人逼迫的,她一个小宫女,纵然万般不乐意,也只能从命,平白被个太监占了身子,心里还不知怎么恨呢,巴不得姓陆的狗阉赶快去死。咱们只要承诺,事成之后送她出宫,再赏她黄金千两,她必然同意。”
曹臻听他分析的有理,脸色却并不好看,吴七小心觑他一眼,知道自己的话戳了他的痛处,忙道:“若是十几二十年相处的情分,小人自然不敢妄加揣测,但他们俩这境况,必然是没甚感情的,掌印若同意,这事便由小人出面去办,无论成败,也找不到掌印大人头上。”
曹臻睨着他道:“你拿我的牙牌,去内库支银子,需要多少只管拿,事成之后,空出来的缺,自然是你的。”
吴七面上一阵欣喜:“多谢掌印,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他们在这边商量,一旁的二皇子赵枢,只端坐着,眼
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入定一般全当自己不存在,不敢置喙一词。
咸福宫中,陆晏和向三皇子赵麟行过礼,赵麟见是他来了,赶紧让他免礼落坐,吩咐贴身内侍方吉去外头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陆晏和也未客套,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
赵麟放下手中的书册,先开口道:“早起母妃就派人来传信,说表兄请陆督公做本皇子的大伴,我正想差方吉去拜望您呢,谁知您竟先一步来了,还请督公受我一礼。”
说着起身踱步到陆晏和面前,拱手深揖,行了个拜师礼。
陆晏和忙起身还礼:“仆愧不敢当。”
两人重新归座,方吉奉茶进来,又躬身退了出去,并把书房的门带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都不急着说话,陆晏和端起茶盏,一边撇着上面的茶沫一边暗中观察这位三皇子。
赵麟年方十一二岁,比起二皇子赵枢来,难免稚嫩些,但他人生得俊美,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年纪不大,性子却沉稳,此刻正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拿着块徽墨,有条不紊地在砚台上研磨,静静等着陆晏和先把茶喝完。
以前因着李氏的缘故,陆晏和对三皇子赵麟恨屋及乌,从未正眼瞧过,今日头一次近距离接触,第一印象倒是不错。
希望他不会像李氏那般是非不分、颟顸糊涂,也别像他父皇那样敏感多疑、刚愎自用,能做个开明仁德之君,励精图治,也不枉他忍辱负重地辅佐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