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得患失_花间九声【完结】(3)

  听春已经六神无主,听宝瓷如此说,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皇宫西侧的甬道,穿过几道红漆门,只奔长春宫。

  刚到门口,就见一队仪仗停在长春宫门前,黄伞开道,四人抬的舆轿,后面还跟着两班锦衣卫,乾清宫的掌事牌子俞春山侍立在侧,神情恭谨。

  姜宝瓷心头一喜,她平日里只管唱曲消遣,对宫中的人事不怎么清楚,但因陛下时常来长春宫,因此对跟在陛下身边的掌事太监,还是认得的。

  难道是陛下念及娘娘的伤,心中懊悔,亲自道歉来了?

  她连忙迎上去,对俞春山屈膝道了个万福,冲轿子使了个眼色,悄声问:“俞公公,可是陛下来了?是否需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俞春山拂尘一甩,理都没理她,转身弯腰去掀轿帘。姜宝瓷怕冲撞圣颜,赶紧低头退到一旁,敛衽行礼。

  就听俞春山恭恭敬敬道:“陆督公,长春宫到了。”

  嗯?不是陛下?

  皇城之中,除了陛下,谁还敢有这么大排场?

  姜宝瓷暗暗纳罕,好奇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轿中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宝瓷不认识。

  那人身穿绯红圆领贴里,两袖上绣着小蟒朝天补子,膝襕上是两道寸宽的祥云纹,头戴三山冠,耳后垂红缨。

  男子面白如玉,样貌清俊,只是神情淡漠,目光如冰,整个人带着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意,对于俞春山点头哈腰的谄媚不假辞色。

  哦,还是个太监。长得那样文雅,可惜了这一表人才。

  姜宝瓷了然,见不是陛下亲临,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站起身靠在墙边,等着听这帮人有什么来意。

  “陆督公,您看这旨意,是卑职进去宣读,还是您亲自......”俞春山对对方倨傲的态度不以为意,仍躬着腰请示。

  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从轿中伸出来,上面拿着一轴明黄的圣旨。

  俞春山忙不迭接过:“大人稍候,小人这就进去宣旨。”

  早有人开了长春宫的正门,俞春山高高擎着圣旨,大摇大摆地带人走进去。

  长春宫外的空地上,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地。

  李贵妃头上包扎着纱布,脸色苍白,由乳母王嬷嬷扶着,虚弱地跪在人群前面,气息奄奄道:“臣妾李氏接旨。”

  俞春山刷拉把圣旨一展,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尖利的嗓音刻意拖长格外刺耳:“上谕,皇贵妃李氏,骄纵善妒,冲撞圣驾,不知悔改,褫夺封号,降为才人,即日起禁足长春宫,钦此。”

  李贵妃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吃惊,面无表情地接了旨,吩咐王嬷嬷把凤印交给俞春山,便起身回屋去了。

  刚进门厅的姜宝瓷听到圣旨内容,却是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第2章 第2章像一群山间精魅

  坐在轿中的陆晏和,撩起轿子内侧的帘子,一只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听着这篇由他誊录的谕旨,另一只手放在右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看到满院的宫女太监哭成一团,陆晏和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愈发冰冷。

  “宝瓷姐姐!”

  突如其来的惊呼,让陆晏和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粉衣戏子绊在长春宫西角门的台阶上,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长长的水袖抛出圆润的弧线,样子十分滑稽。

  旁边一个小宫女,满脸惊惶地将人扶起来:“宝瓷姐姐,你没事吧。”

  陆晏和这才瞧见那戏子的模样,珠圆玉润的小脸,柳叶眉,琼鼻樱唇,耳垂上坠着两颗指肚大的珍珠耳珰,着实是个艳丽妖娆的长相。

  此刻戏子悠悠醒来,握着一旁小宫女的手,满脸愁苦:“听春,天要塌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宝瓷说着长睫轻颤,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旁的小宫女,也跟着悲悲戚戚地哭起来。

  陆晏和瞧着宝瓷那双浸水葡萄般的眸子,眼泪开闸似的涌出,越哭越厉害。不由皱了皱眉,心情不似方才那般愉悦。

  他烦躁地踏了两下轿板,唤了声:“福满。”

  立刻有一个身穿元青色襕衫的小内监凑过来:“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宫里哪来的戏子?”

  福满是个人精,各宫混得都熟,他顺着陆晏和的视线看过去,失笑道:“哦,师父您说她呀,那是李贵妃……啊不,李才人宫里的宫女,叫姜宝瓷,教坊司调来的,专给主子唱曲儿解闷的。”

  “呵,穷奢极欲!”

  陆晏和冷哼道。他的声音阴柔冷澈,像紧绷的琴弦,勒在人脖子上,顷刻之间就能见血封喉。

  福满吓得缩了下肩膀。

  陆晏和又撇了一眼坐在石阶上正在呼天抢地的女子,眉头拧的更紧,那戏子的嗓子像是在糖水里泡过,哭起来也是甜腻腻的,叫人听了十分不自在。

  遂冷冷道:“你去告诉俞春山,让他派人到内官监知会一声,长春宫里的宫女、内侍,有想换差事的,都给换个轻省点的,不许趁人之危欺负他们。”

  满福闻言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师父真是菩萨心肠,按习惯,打入冷宫的妃子,身边只留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其他的要么打发到浣衣局洗衣裳,要么去南海子凿冰,哪有给换轻省差事的。”

  陆晏和又去看那戏子的手,白嫩细腻如豆腐,摸下凉水都嫌冻手,哪里洗得了衣裳。

  罢了,总归是他和李贵妃的过节,不该牵扯到旁人。

  “废什么话,还不快去。”陆晏和轻斥。

  “得令,卑职这就去。”福满打了个躬,转身就要走。

  “回来。”陆晏和叫住他。

  福满不明所以地回头:“师父?”

  陆晏和冲西角门遥遥一指:“告诉她们,宫内禁止喧哗,再哭,就割了舌头。”

  福满:“……”

  师父又发哪门子疯,一会儿慈悲为怀,一会儿又要严刑酷法,实在是喜怒无常,叫人难以捉摸。

  福满只好挠挠脑袋,走到宝瓷和听春面前,温声道:“两位姑娘别哭了,我们督公说了

  ,里头那位贬谪,碍不着你们的事儿,赶明儿去内官监登记挂牌,给你们换个差事。”

  听春听了抹抹眼泪站起来,冲着福满福身行礼:“多谢公公。”

  福满摆摆手,又走到院内,对一众宫女太监讲了这个好消息。

  院中的哭声渐渐停了,宫女太监们谢了恩,三三两两的回了自己房间。

  只有姜宝瓷,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虽然不似方才那般大声嚎丧了,却仍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陆晏和瞧着很不顺眼,暗骂了声“晦气”,见俞春山和福满出来了,便吩咐道:“回东暖阁。”

  传旨的仪仗一走,长春宫里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各屋的宫女、太监等不及明天,生怕夜长梦多再有什么变故,回房拿了包裹,纷纷出来约着一起,现在就要去内官监换差事。

  听春看着他们成群结队的出去,踌躇着问姜宝瓷:“宝瓷姐姐,你要不要去换差事?”

  姜宝瓷哭得鼻子发齉,她拿出帕子擦了把脸:“我不去,我除了唱曲儿啥也不会,哪有差事给我做,总不能再回教坊司,那哪里是人待的地儿。你要去就赶快的,跟她们一道,免得落单。”

  听春垂头,搅着手指犹豫道:“主子对我很好,我也想留下来照顾她,可是……我娘得了咳血的痨病,每月都要吃十两银子的药吊着,我……”

  姜宝瓷明白她的意思,以前跟在李贵妃身边,贵妃出手大方,赏人都是金瓜子、银锞子,她们几个受宠信的宫女,每个月得的银钱,有时竟有二三十两,比外头官人老爷的俸禄还多。是以听春的娘得了这种不治之症也能吃得起药,人参鹿茸、燕窝阿胶的吊着续命。

  但如今李贵妃倒台了,底下人总要寻出路,比如听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咳死。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姜宝瓷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听春的后背:“娘娘宅心仁厚,不会怪你的,你跟在她身边这几年,有见识,晓得眉眼高低,到哪个主子身边,都能争出头来。”

  听春咬着嘴唇,半晌哽咽道:“那我去了,宝瓷姐姐替我向主子赔个不是,将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送走了听春,姜宝瓷回头看长春宫,四处黑洞洞的,深秋的凉风卷起落叶,鬼影憧憧一片萧瑟,全然没有了往日繁花似锦的热闹人气。

  只有北面正殿里透出一缕灯光,姜宝瓷在院中怔愣了一会儿,想去瞧瞧主子怎么样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仍穿着喜庆的戏服,实在不应景儿。

  于是先到西厢偏殿自己住的屋子,换了身素白衣裳,重新挽了个单螺髻,这才踅回正殿。

  一打帘进去就见王嬷嬷正在劝李才人吃药。

  “娘娘要保重贵体才是,您这样,老身看了实在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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