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得患失_花间九声【完结】(21)

  “是,师父放心。”

  “嗯。”陆瑾应了一声,半晌才忍不住道,“斗倒了李贵妃,这次你痛快了?”

  “......师父知道了。”陆晏和愣了一瞬,神情又恢复如常。

  “我知道当年的案子你冤屈。可你如此搅弄风云,前朝后宫都不得安宁,事关大梁江山,若惹得朝野动荡、社稷倾覆,你就是千古罪人。”陆瑾“啪”地拍了一下桌案,厉声厉色道。

  陆晏和不服地辩驳一句:“大梁江山姓赵,又不姓李。李氏倒了,与大梁何干。再者说,李贵妃失宠,是因李氏一族外戚势大欺主,对李家釜底抽薪、连根拔起,那是陛下的心思,赖不到我头上。”

  “你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陆瑾质问道,“难道不是你与曹臻那阉狗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把李阁老逼出内阁的吗?”

  陆晏和咽了口唾沫,别开脸道:“师父与李廷弼私交好,前几年您在司礼监主事,要我忍我便忍了。可如今,您已经致仕,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要忍到李贵妃的儿子登基为帝,拿我当狗使唤吗?难道要我拖着半身残躯,对着仇人的儿子三拜九叩、摇尾乞怜?师父,我做不到。”

  “做不到?做不到你大可以离开皇宫,不做这个东厂厂督。”

  “我一个太监,离开皇宫,还能去哪儿?”

  “你......逆子!”陆瑾气地骂道,“早知今日,我就不该救你,让你烂在水牢里。”

  “我让师父失望了,师父要打要罚,晏和都无怨言。”说到后面,陆晏和的嗓音嘶哑,眼中也闪过波澜,但仍是抿着嘴一脸倔强。

  钱氏心疼地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不是又一整日没喝水,嘴唇都干裂了,快润润嗓子,在自己家里不用拘着了。”

  陆晏和接过水捧在

  手里,垂着头与陆瑾沉默相对。

  “好,好,你如今是东厂厂督了,老夫一介布衣管不了你。”陆瑾说罢,站起身拂袖而去。

  钱氏站在那里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

  “师娘,您去照看师父吧,我没事。”陆晏和轻声道。

  钱氏宽慰他道:“你师父刀子嘴豆腐心,生气也不全是为了李氏。他是怕你和那个曹臻纠缠不清,曹臻跟你师父在后宫敌对十几年,为人阴毒心术不正,你师父怕你吃亏。”

  陆晏和保证:“您让师父放心,只此一次,我以后再不会胡来了。”

  “那就好。天晚了,你自去后院歇息,被褥都是新换了晒过的,多喝些水。明日陪我们吃过早膳再回宫。”钱氏道,“我去劝劝你师父,你不用担心,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多谢师娘关心。”陆晏和也跟着站起来。

  把钱氏送到客厅后的主屋,看了眼室内亮起的灯烛,陆瑾应当正坐在窗下,陆晏和踌躇片刻,到底没进去。

  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后面走,在钱氏给他留的房间里住了一夜。

  夜深人静,被衾馨香暖和,陆晏和难得睡得踏实。

  五更方过,陆晏和就起身收拾妥当来到前厅。等了好一会儿,钱氏才扶着陆瑾过来。陆瑾落座后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陆晏和殷勤地给他盛粥布菜,仿佛昨日的争吵没有发生过。

  陆瑾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将陆晏和给他搛的菜吃了。

  钱氏见两人态度缓和,赶紧打圆场,说起家常来,指着屏风后的另一桌笑道:“老三呐,你瞧你大哥、二哥每家都有两个孩子了,你大嫂现在又有了身孕。他们两个都成家了我也不挂念,就只担心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深宫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师娘想着也给你张罗一房媳妇,你跟师娘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可有中意的人了?”

  “没有,师娘不必费心,我不想娶亲。”陆晏和顿了顿,继续埋头吃粥。

  “怎么不用,这也是你师父的意思。”钱氏道,“你虽然管我们叫师父师娘,但我们是拿你当亲儿子的。你只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娴静柔顺的还是活泼伶俐的?师娘一定给你寻一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

  陆晏和面露窘迫:“师娘,真的不用。我一个阉人,娶亲,只会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陆瑾把筷子一摔,语气不虞:“阉人怎么了,你师父我不也是阉人?”

  第15章 第15章“督公,我饿。”……

  “就算我受了腐刑,你师娘跟我成亲这么多年,她可曾嫌弃过我?咱陆家的日子,不比寻常人家强上十倍、百倍?”陆瑾气呼呼道。

  “我......我跟师父不一样。”陆晏和嗫嚅道。

  陆瑾早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和钱氏成亲了,陆家老大和老二都是陆瑾的亲生儿子,一家人生活艰难,陆瑾考科举又屡试不中,这才托人入宫为宦的。他与钱氏本就是夫妻,又有两个孩子,感情羁绊深厚,就算陆瑾成了刑余之人,钱氏也愿意跟他一辈子。

  可他陆晏和不一样,他入宫时年方弱冠,对男女之事尚在懵懂之时,就已是人下人。世上哪有女子愿意嫁一个太监?便是有愿意的,多半也是生活所迫被爹娘卖了的,两厢相处,也不过是互相折磨、徒增怨怼罢了。

  拿权势换来的姻缘,就像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虚幻又无趣,他并不想要。

  “有什么不一样。”陆瑾呛声道,“你如今是东厂厂督,比我刚入宫时不知显赫多少。宫中各衙门的掌事牌子,哪个没有对食相好。在宫里偷偷摸摸不方便,叫你师娘给你物色个贤惠本分的女子,就养在咱家里。”

  “师父......”陆晏和一脸无奈。

  钱氏也帮腔道:“别的也不用你操心,你在宫里忙你的,只得闲的时候回来瞧瞧就行。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了,等你迎了新娘子进门,你大哥家的老幺正好出生,便过继给你,将来有人给你养老送终,我和你师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陆晏和惊得站起身:“这万万使不得,岂能因为我,叫人家骨肉相离的道理。宫里还有事,我先回了,改日再来给师父、师娘请安。”

  说完,拔腿便走。

  出了陆宅,一头钻进马车里,催促马夫快走,直到拐出桂花巷,陆晏和才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长吁一口气。

  回到东厂,陆晏和一连忙了三日,直到第四天头上,福满派人来回禀说陛下今日破天荒起了个早,现在正在太极殿朝见群臣。

  陆晏和点点头,吩咐布置好暗卫,便乘了顶软轿回杏园。

  如今李氏倒了,陆晏和对争夺权势不再热衷,东厂的一些事项,如暗卫、监察、督邮之类,他都渐渐让福满接管,只在一些重要难办的事情上提点一二。而他自己,除了非当值不可,其他时候都不去陛下面前露脸。

  到了杏园门外,陆晏和下了轿,抬脚刚迈过门槛,就听到左侧值房里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好似还有个女子的笑声。

  陆晏和往里走了两步,驻足侧目看去。

  只见值房的门大敞四开,四五个小内侍围坐在桌前,兴致勃勃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刚才这一出,是黄梅戏,叫《女驸马》。”姜宝瓷装腔作势地迈着四方步回到桌前,随即便松了劲儿,斜腰拉胯地坐在杌凳上,从笸箩里抓了把香榧子剥着吃。

  “宝瓷姐姐,你唱得可真好听,再唱一出呗。”一个小内侍起哄道。

  “行啊,只要你告诉我陆督公什么时候回来,你点什么我唱什么。”姜宝瓷搓掉香榧上的黑褐色内壳,把剥好的干果子“叮铃”一声扔到面前的小托盘里。

  “督公日理万机忙得很,咱哪晓得他的行程。”

  “既如此,那我可没功夫跟你们磨牙了。我先回了,陆督公什么时候回来,劳烦到长春宫知会我一声。”姜宝瓷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金饼子,递到领头的冯回手里,“我请大家吃酒啊。”

  反正金子也是陆晏和赏的,在宫里别处都花不出去没人敢收,姜宝瓷随手就给了冯回一两,毫不心疼。

  她说罢站起来要走,一回头,就见门外站着个人。

  一身玄色织金曳撒,头戴三山冠,身姿清瘦,容颜昳丽,有几分难辨雌雄的俊美。

  “呀,陆督公,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叫宝瓷好等。”姜宝瓷面露惊喜之色,顺手拿起桌上的小托盘,快步迎了出来。

  陆晏和不由蹙了下眉,收回目光,没有理她,转身向正屋走去。

  其他人一听陆晏和回来了,慌忙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各自上值去了。

  “陆督公等等我。”姜宝瓷见他要走,赶紧跑着追上去,拦在陆晏和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何事?”陆晏和停下,冷眼看着她。

  这女子与内监嬉戏调笑,实在不成体统,但这是人家自己的事,他也懒得管。

  只要别闹到他头上。

  姜宝瓷没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托盘举道陆晏和面前,脸上露出个春花似的笑:“我刚剥的香榧,督公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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