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和听了,没再挣扎。
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的腿,早好几年就坏了。
昨夜奔波了一整晚,今日旧疾发作,又强撑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凭他自己,确实没办法走回杏园了。
既然这女子热心,让她送一程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人情,到了杏园,多赏她几两银子,打发了便是。
陆晏和垂眸,余光瞥向身侧的姜宝瓷,只见她粉白的小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一晃一晃,在
阳光下折射着柔和的暖光。
看神情,似乎对于扶着他这件事,没有丝毫勉强。
可是,刚刚她还对他披风上的味道难以忍受,而他身上,味道应该更重才是。现在两人靠这么近,不是应该更让她不适么?
陆晏和懊恼地移开视线,心中冷嗤一声。
算了,想恁多作甚,她愿意忍,那便忍着罢,左右就这一回。她若敢跟别人乱说,那就割了她的舌头。
陆晏和没有告诉姜宝瓷他的腿是旧疾,既然她认为是新伤,那就假装是新伤好了。
新伤,还有的治。
姜宝瓷见陆晏和没有动作,只当他默许了,自作主张的又将手搭在陆晏和腰上,半抱半架着他往西角门走,尽量让他把身体重量压在自己肩头,右腿不必受太大力。
“陆督公,咱是要去哪儿啊?”姜宝瓷边走边问。
“......杏园。”
陆晏和后背紧绷,总感觉像有条蛇缠在身上,让他十分不自在。
姜宝瓷不认识杏园,遇到岔路口,陆晏和只好告诉她该往左拐还是该往右拐,当他发现姜宝瓷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时候,彻底无语了。
待会儿把他送到杏园之后,这丫头估计连回去的路都不记得。
姜宝瓷倒是完全不担心,她从腰封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朱砂笔,看长度已经磨去大半截,应当是常用的。
她在岔路口的湘妃竹上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老鼠,头冲前方,尾巴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陆晏和按着她的肩膀,驻足等她画完,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姜宝瓷为何偏偏画老鼠。
又过了几个路口,待看到姜宝瓷接连画出牛、虎、兔、龙之后,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画十二生肖,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再往前走,杏园已经遥遥在望,来到最后一个岔路口,陆晏和给她指明方向,然后主动停下来等她画标记。
姜宝瓷举着手,与一个歪着脑袋的大石狮子面面相觑半晌,就是不落笔。陆晏和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促,她忽得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陆晏和:“敢问陆督公,我刚才在上一个路口,画的是小猪还是小狗来着??”
陆晏和:“......”
你是真敢问!
第8章 第8章引狼入室,好极了!
“猪。”
陆晏和语气笃定。
姜宝瓷挠了挠头,眼神中露出几分怀疑:“督公确定?你别是诳我吧,我怎么记得画的是小狗。”
不知怎的,陆晏和消沉了一天的情绪突然好了起来,喉间溢出几声闷笑:“确定。”
以姜宝瓷的身量,视线正落在陆晏和颈间,发现他不甚明显的喉结有些颤动,再抬眼,就看到他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姜宝瓷愈发不相信他说的话,伸手在他咽喉摸了一把:“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陆晏和神情一凛,后仰着躲闪,但颈上还是被姜宝瓷的指甲抓出一道红痕。
他皱起眉,刚才他完全没防备,根本没想到姜宝瓷竟然敢摸他脖子,所以反应慢了半拍。
陆晏和压下眉眼,脸上浮起一丝愠色,若对方手里拿的是把匕首,现在他已经被一剑封喉了。
怎么会如此大意?
“放肆!”陆晏和板起脸冷冷道。
“你躲什么呀?我原本是用手掌摸你的,是你自己乱动才划到指甲上的。”姜宝瓷倒打一耙,无赖道,“这可不怪我。”
不躲?难道乖乖等着她来摸吗?
陆晏和气结,定定看了姜宝瓷一眼,唇间翕张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宝瓷把他的胳膊搭在石狮子脑袋上,叮嘱道:“你在这等我,别乱动。我回去瞧一眼就知道画的是什么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人揪住衣领一把薅了回来。
“前面就是杏园,本督一会儿命人送你回去。”
姜宝瓷嗔怪道:“早说嘛,害我费这么大劲。”
陆晏和:“......”
姜宝瓷把朱砂笔塞回腰封里,扶着陆晏和继续往杏园走。
刚到门口,负责洒扫的几个小侍立马迎了上来:“督公回来了?”
小侍们停在三丈外行礼,见到陆晏和身旁跟着个容貌俏丽的宫女,皆是一愣,也不敢多问,纷纷低下头。
为首的宦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躬身请示道:“膳食和热水都备下了,督公回房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吧。”
陆晏和点点头,抬脚迈过门槛往正屋走。姜宝瓷扫了一圈儿仆从,只见他们一个个垂首侍立、态度恭谨,却没有上前帮忙搀扶陆晏和的意思,没奈何只好也跟着进了杏园,把陆晏和送进屋去。
好在杏园占地不大,方方正正布局规整,左右延伸百十丈,经过几株枝干虬曲、叶子已经落光的老杏树,沿着青石小道就到了陆晏和的寝室。
姜宝瓷暗自啧了一声,陆宴和这些仆从好没眼力见儿,主上都瘸了看不出来吗?这个时候不抓住机会献殷勤还等什么呢。
她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推开门,随后就被室内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屋内烟雾缭绕,桌子上角落里各处都燃着香篆,把个寝卧熏染的仙气盈室,香火比皇城外的梵音寺还鼎盛。
浓烈的沉香气息漫出室外,姜宝瓷又被呛的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拍着胸脯倒气,眼中发红泛起一层水雾,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样子。
陆晏和却冷哼一声,从她手中抽出胳膊,一个人拖着行动不便的右腿,径直进了屋内,从大香笼上熏着的七八件衣裳里,挑了一件金芽色直裰,这才回过头,看向犹自站在门口的姜宝瓷。
见她还没走,以为她是等着讨赏,便吩咐一声:“来人。”
“奴才在。”
听到背后的声音,姜宝瓷吓了一跳。
一回头,只见刚才还离得远远的那几个小宦官,这会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排成一溜儿立在廊下等着陆晏和的命令。
陆晏和指了指姜宝瓷,没甚表情地下令道:“给她封十两金饼子,再把人送回长春宫。”
一听这宫女是长春宫的,众小侍面面相觑,皆有些不知所措,主子不是同长春宫那位李娘娘仇深似海么,怎么还跟人家的宫女牵扯上了。
但主子的命令他们可不敢违逆,为首的宦官忙应了声“是”。
陆晏和吩咐完,便拿着衣服进了里间的浴房。
“姑娘请随我来领赏吧。”侍从不敢怠慢,对姜宝瓷客气道。
姜宝瓷走开几步,离着点满香薰的门口远了点,这才深吸几口气,问为首的宦官:“阿伯怎么称呼?”
“老奴姓王,名王兴。”
“王伯,你们家主子什么毛病,屋里点这么多熏香做什么?弄得跟王母娘娘的瑶池似的,他不嫌呛得慌?”姜宝瓷不解地问道。
王兴默了一瞬,含糊道:“督公喜洁。”
姜宝瓷还是不理解,爱干净跟焚香有什么关系,再说焚香是雅事,顶了不起的也就是焚上一小炉闻一天,哪有跟陆晏和这般拿着香篆当柴火烧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转念一想,陆晏和是个太监,人家都说太监性情古怪,有些怪癖也正常。
“姑娘请到西厢稍坐,老奴命人去库房取赏钱。”
王兴在头前带路,姜宝瓷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大门紧闭的正屋,很是担心陆晏和在里面被呛死。
她摇摇脑袋,忍下乱七八糟的想法,跟着王兴来到西厢。
西厢一排十来间房子,有客厅,有小侍们住的屋子,还有小厨房,都收拾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坐在客厅里,小侍给呈上茶来,王兴请她稍等,便带着人出去了。
好巧不巧,客厅的隔壁就是小厨房,诱人的香气顺着门缝一阵阵飘过来,姜宝瓷在这厢坐立难安,馋的直吞口水。
她悄悄把窗纸点破个窟窿,脖子伸得老长,往小厨房那边看去,里面七八个灶台上热着各色吃食,其中一个锅里还咕嘟咕嘟炖着东坡肉。
姜宝瓷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前饿过劲儿了觉得还好,这会子让满屋子的珍馐一勾,肚子立马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
她端起一旁的茶盏,一口气连喝了三碗茶,却感觉更饿了。
王兴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上面托着十块金灿灿圆润厚重的金饼子,正要递给姜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