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傻姑娘,我送你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李羡之道,“退亲之事已成定局,你也不要太过介怀,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不!”张蕊珠扯住李羡之的衣袖,“羡郎,我今日出来,便没想过再回去,以后我只跟着你,你不要送我回去。”
“这……”李羡之为难了,但见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又有些自得。
张九远啊张九远,你瞧不上我又怎么样,你女儿还不是上赶着要跟我。
今日一整他,他连碰了好几个钉子,满腔邪火无处发,这会见张蕊珠对自己死心塌地,心思一转,便把手搭到美人肩上,款声哄道:“蕊珠,我也是不愿同你分开,只是你父亲咄咄逼人,我被逼无奈才……”他叹了口气,“若你真心跟我,我必不负你,你既不愿回张府,我也不能无名无份把你带回李府,这样吧,我在城中还有一处宅院,环境清雅,平日有丫鬟嬷嬷打扫,你应当喜欢,若你愿意,我先带你过去安置住下,然后再向祖父求情,重新去张家提亲,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待谈妥了,便八抬大轿迎你过门,好不好?”
京城闺秀的典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张大小姐,光是偷跑出家门,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勇气,这会子哪还有主意,菟丝子似的依附在李羡之身边:“一切凭郎君做主。”
“好,外面太冷了,瞧你身子这么冰,穿得这样单薄,都要冻僵了,我先送你过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羡之说罢,拥着张蕊珠,拐进了一条小巷。
第66章 第66章陆晏和撑着额头,看得饶有兴……
陆晏和独自一人坐在万华楼三楼的雅间里,座位临窗,窗外是银蛟一般的丹水河,冰封的河面上铺着一层白雪,因无人涉足,显得格外皎洁。
万华楼的侍者格外有眼色,给陆晏和上了一壶红香螺,便悄悄退了下去,进出都无一点声音。
陆晏和无心品茶,一手搭在桌沿儿,转头去看窗外,隔着一条河,对面正是修一新、富丽堂皇的公主府。
他坐的位置地势高,可俯揽大半个京城,公主府离的近,自然大半光景都落在陆晏和眼里。
陆晏和眼神极好,公主府门前的小厮有没有打瞌睡,园中花匠有没有偷懒,厨房摘菜洗碗的嬷嬷聚堆儿闲话,他都瞧得清楚。
包括李羡之提着礼物前来,在门外等了大半晌,没见到姜宝瓷,反被门房一顿讽刺挖苦,悻悻而归。
陆晏和撑着额头,看得饶有兴味。
只有公主正殿,前后花木扶疏,即便是冬日,也有梅花、松柏、翠竹掩映,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如果是他前去扣门,能不能进得去,会不会也像李羡之一样,被阻拦在外。
不过也只是想想,陆晏和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公主府被姜宝瓷治理的不错,园中几十个人,有洒扫庭院的,有浆洗衣服的,还有烹茶烧水的,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手中的事情,秩序井然、有条不紊。虽偶有相识的遇见了说笑几句,却无人偷奸耍滑。
百无聊赖地坐了许久,陆晏和决定离开,昨日肃王赵枢说的话言犹在耳,若李家真的知道了李澈之死是他所为,恐怕此事不能善了。
陆晏和端起杯子喝了口冷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反刍上来一股莫名的烦躁。
原本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可以等隆安帝寿终正寝,遗诏如何草拟他可以完全掌控,可惜隆安帝自己作死,瞧上谁不好,非盯上姜宝瓷,他不得不提前送隆安帝归西,这件事虽然明面上他是为了助赵麟登基,但屠龙之举,终究也会在景元帝心中埋下一根刺,早晚是要拔出来的。
若在加上李澈之死,李家人从中挑拨离间,景元帝随时都会发作,他能不能保住这条狗命都两说。
他原担心以后自己不在身边,姜宝瓷会遇到麻烦,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算离了任何人,姜宝瓷也能过得很好。
刚要起身,忽见公主府的梅林中人影闪动,紧接着,一个身穿银红宝相花裙的女子从梅林出来,穿过一丛翠竹,沿着回廊小路,径直向大门口走来。
姜宝瓷出府了,没叫人跟着。
陆晏和身形一顿,又坐了回去。
目光流连地跟随着那道俏丽的身影,看着她在稀落的行人中逆行,沿着丹水河岸,似乎漫无目的。
夕阳西下,赶集采买的人开始往家走,沿街铺面有些准备打烊,姜宝瓷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走在路上,无端生出天地茫茫、沧海一粟之感,竟十分不习惯。
她逆着人流,向一条溯洄而上的鱼,一直往前走,凭着直觉来到丹水河上的那座石桥,回想起陆晏和第一次带她出宫,那日的美好历历在目,不自觉拾阶走上桥头,在桥上驻足良久。
姜宝瓷不是傻子,她隐约能感觉到,陆晏和最近故意躲着她,是有事情瞒着她,恐怕是性命攸关,不想连累她。
陆晏和说他要去金陵做守备太监,是否也不单单是为了跟她一拍两散,而是想急流勇退。
最近她常常复盘,反思杀死隆安帝那日,行动是否太过草率,真的有那么急迫么?
二皇子又没有造反。
陆晏和遥遥望着桥上那个纤瘦的身影,舌尖又苦又麻,如鲠在喉。
末了,只得无奈叹息一声,认命般拿起一旁的大氅,搭在小臂上,起身下楼。
踱步来到桥边,却没有看到姜宝瓷的人,目光四下逡巡,发现姜宝瓷矮身蹲在桥栏下,鬼鬼祟祟往对岸瞧。
陆晏和走过去,把大氅搭在姜宝瓷身上,刚要开口,姜宝瓷回头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后冲他摇摇手指,伸手拽他的手腕,让他也蹲下,躲在自己身后。
陆晏和顺着她的目光往对岸望去。
就看到李羡之与张蕊珠在那里拉拉扯扯,最后往不远处一条小巷去了。
姜宝瓷站起来就要追,手腕却被陆晏和反扣住,陆晏和仰头问她:“做什么去?”
姜宝瓷不明所以:“你没看到吗?他们俩这样,肯定是要行不轨之事啊,咱们快跟上去,不然晚了可就……”
“你要去捉.奸?”陆晏和反问,说话间也起身站直,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姜宝瓷笼罩其中,“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李羡之么?”
“啊?”姜宝瓷一懵,脑袋绕不过弯来,“这跟我喜不喜欢李羡之有什么关系,你没看到么?”姜宝瓷着急地指着二人的背影,“这王八羔子拐带良家妇女呀,去晚了那姑娘就被他糟蹋了。”
“?”
疑惑间,陆晏和手一松,姜宝瓷把身上的披风一拢,牛皮小靴踩着雪,一阵风似的向那条小巷跑去。
陆晏和后知后觉,原来姜宝瓷是要去救人,不是因为拈酸吃醋。
他怕姜宝瓷有危险,连忙也跟过去。
。
这条小巷地处寸土寸金的皇城中心,与姜宝瓷的公主府隔了两条街,巷口有一眼泉水,水质甘甜清冽,因此得名“甜水井”。
李羡之这所宅院,还是他在内阁任首辅时,有官员为了升迁孝敬的,那官员瞧着也算老实听话,李羡之便随口应了,并没放在心上,这所宅子里栽了几株名贵牡丹,花开时他来赏过一回,后来就没再来过,更没跟祖父李廷弼说。
此时用来金屋藏娇,倒也合适。
李羡之面上笑得温柔似水,不停安慰着如受惊小鹿似的张蕊珠。
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张蕊珠给他做了外室,他倒要看看,那位把脸面看得大过天的张九远,会是个什么反应。
恐怕就算再恨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叫他一声“贤婿”吧。
但到那时,他应不应,可就不一定了。
张蕊珠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循规蹈矩,安静守分,也不怎么出门,学的都是三从四德、女训女戒
,今天壮着胆子冲出桎梏逃出来,为得是和心上人终成眷属,不想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现在见到了李羡之,表明心迹,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心中更没别的主意,自然李羡之说什么就是什么,百依百顺、以夫为天。
临到甜水井巷子里,看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门庭,才回过味儿来,觉得有些不妥,进了这栋门,她的后半生,怕死就埋进去了,一切都只能靠李羡之的良心。
“羡郎。”张蕊珠怯怯唤了一声。
李羡之抚着她的肩膀:“蕊娘不要怕,一切有我,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一辈子对你好的。”
说着便拥着人往门内走,张蕊珠像随波逐流的浮萍,虽有些抵触,却生不出抗拒的勇气,被李羡之带着,半推半就地进了门。
院中有仆人定期打扫,窗明几净、整洁清爽。
看院的老嬷嬷正跟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晒着太阳打鞋样子,听见门响,慢半拍的起身查看,一抬头,见是李羡之突然造访,急忙忙呵斥着小丫头们迎出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