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刚拨通,那边便接了起来。
“爸,刚才我在海里没带手机,您有什么——”
韩文宇劈头盖脸,“立刻买机票回来!”
应付徐英已令韩暑身心俱疲,不耐烦道:“我不回!你们为什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
闻知屿从正门出来,见韩暑正在打电话便在一旁默默等待。女孩单手叉腰皱着脸,听语气蕴着怒火,而还在滴水的头发沾湿了裙子的肩背部。
他想了想,折回店内,恰好迎面撞上春景,“打扰一下,请?”
,春景难掩讶异。
闻知屿解释,“头发还湿着,我”
春景了然,带他走过去,,“这个。”
“谢谢。”
打开门,一条浅蓝色的毛巾悬于柜子顶上的横杆。闻知屿用指腹摸一角,还算干燥。
取到毛巾,折回店门口,他正要将毛巾呼噜到韩暑的脑瓜上,却在看清她的神色后停住了。
闻知屿微微躬身,“怎么了?”
韩暑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珠,“我、我现在要去机场,你能不能送我过去?”
听她说话还算条理清晰,但她握着手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嗓音像被石头打磨过一般沙哑,明显已是六神无主。
闻知屿没问理由,圈住韩暑的肩膀径直上了车,弯腰替她扣安全带时,轻声道:“带身份证了吗?”
韩暑全然忘记今天穿的是没有口袋的裙子,慌乱地摸大腿外侧,“没有,没带。”
“机票,买了吗?”眼看她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找旅行app,闻知屿掌心向上,“给我吧,我来。”
“刷一下脸。”
韩暑直视镜头,看到了泪眼婆娑的自已。
“再刷一下。”
不过三分钟,闻知屿将手机插上充电线放在中控,利落启动,“两点的飞机,临时乘机证明也办好了。从后海开过去四十分钟,差不多能提前一小时二十分钟到。”
沿著名的海景公路蜿蜒前行,沿途能看到右侧沙滩上零零散散的旅人,路边偶尔还有停车俯拍海景的游客。然而韩暑紧紧闭着眼,隐忍的啜泣声充斥密闭的车厢。
行程过半,她终于从最初的崩溃中平复。
身侧,闻知屿安安静静地把着方向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如果不用余光去看,便毫无存在感。当她的余光落在他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依赖感自心底翻腾上涌。
韩暑生出不吐不快的冲动,吸吸鼻子,低声道:“刚才是我爸的电话。”
闻知屿依旧没出声,只是微微侧首,表示他在听。
“他说……”韩暑忍不住哽咽,“他说我妈学校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初步判定右侧恶性肿瘤,而且……淋巴转移。”
闻知屿将纸巾从驾驶位车门的置物篮挪至中控,一并挪过去的还有车载小垃圾桶。
他还是没出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深知言语的苍白。因此只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开得再快一些。
韩暑用纸巾捂着脸,再也按耐不住哭了起来。
她没说的是,韩文宇的后半段话。
韩文宇是一个不怒自威的人,甚少发火。但今天,隔着听筒,她切切实实听到了他的怒意。
“自从你跑去琼岛,有关心过你妈妈的身体吗?还想起过你的父母吗?妈妈生病,做女儿的却不在身边,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会来了?是不是有一天我们死了你都不知道?”
自私,不孝。
韩暑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自责。
她只是离开了两个多月而已,她只是想休息一阵而已,终归是会回去的。可……她确实专注于自已的事,逃避和父母的一切交流,更不必说关心。
到了机场,闻知屿停好车,一路护着韩暑从停车场到出发大厅到安检口。
韩暑退开半步,低着头,“谢谢你送我,回去的路上小心。”
闻知屿没说话,掏出自已的手机。
“滴!”
闸机的门开了。
韩暑彻底愣住了。
闻知屿回身,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来。”
韩暑慌忙打开自已的二维码,刷过闸机,“你——”
闻知屿拉着她排至队尾,“买了张机票,陪你到登机口。”
韩暑鼻子一酸,眨眼间,眼眶蓄满了泪水。
闻知屿看在眼里,寸步不离。
韩暑没再说谢谢,没再三番五次地重复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庆幸,此刻有他在身边,甚至生出让他陪她飞往北城这样的妄念。
闻知屿也没再多言,保持沉默。但他其实想问落地后会不会有人接,如果没有,是不是顺势能提出陪她飞北城这样的奢求。
两人都没有行李,五分钟不到便过了安检,十分钟不到便抵达了登机口。
韩暑找了个最靠近的地方坐下,抬头,“快回去吧,我没事。”
闻知屿被她眼中的红血丝刺痛神经。他四下张望,丢下一句等我,便迈开长腿不知往哪去了。
韩暑没有力气去看他离开的方向,脊背像被抽调骨头一样无力,只得躬身半伏在膝盖上,解锁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甲状腺肿瘤”五个字。
乳/头状、滤泡状、髓样、未分化。
前两种相对常见且预后较好,得到及时有效治疗,存活率高。后两者相对罕见,侵袭性更强,预后也较差。
传统、微创手术。全切,半切。
化疗,放疗,碘131。
闻所未闻的名词,难以想象的治疗手段,无从预料的结果。
韩暑翻扣手机屏幕,捂着脸,情绪再次崩盘。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于发心,极度克制地停留不过瞬息,重量便随温度一并消散。
闻知屿在她旁边坐定,“还有五分钟登机,这个你拿着。”
韩暑用手掌摁了摁眼睛,终于看清,骨节分明的手指拎了一只画有熟悉logo的纸袋子。
“错过饭点了,飞机上饿了吃。”闻知屿瞥了眼已经开始排队的登机口,将纸袋子挂在了她的手腕上,“照顾好自已,才能照顾好你母亲。”
韩暑用另一只手摩挲纸袋子略显粗糙的提手,用力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的东西还在客房,没有收拾。如果有新的房客——”
“不会有新房客了。”闻知屿笃定,“行李安心放着,放多久都行。三只猫也有我和阿姨照看。”
韩暑顺着人流一步步向前走,闻知屿便一步步跟在身后。
直到再也无法送下去,他绕开地勤至另一侧,明知越界却依然拉住了韩暑的手。
闻知屿想说得太多,想做得也太多,最终只是五指用力攥住掌心的冰凉,将百般情感千般挂念融进了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中。
韩暑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只听闻知屿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
第39章
韩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走两步便扶住走廊一侧的栏杆,脱力蹲了下去。
“病人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加上发现得晚,从片子上看肿瘤已经侵犯了喉反神经,手术难度会比较大。”
“左侧虽然判定为良性结节,但鉴于右侧的情况,还是建议全部切除,再根据手术结果判断下一步治疗方案。”
一周后的手术,便是最终审判。
她闭上眼,埋头于双膝之间……
当韩暑推开62床所在病房的门,无助崩溃如潮水般褪去。
二人间,最里面的床位。她放轻脚步绕过半拉的帘子,终于看到了徐英的身影。
此刻,徐英面朝窗侧躺,枕着左臂,呼吸频率时快时慢,右手拇指食指捏着手机无规律地磕向床沿。
韩暑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形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在病床尾处坐下,“妈。”
徐英肉眼可见地僵了下,翻身平躺,原就不苟言笑的面庞更是阴郁,“还知道回来?”
“说什么呢。”韩暑笑了笑,起身扳住扶手,将床摇高了些方便徐英倚靠,“我刚见了主治医,了解了下情况。乳/头状瘤问题不大,手术完就好了,您就安安心心歇着。”
徐英哼了一声,“我难道不知道吗?”
韩暑没接话茬,“我爸呢?”
“上班去了。”徐英眸色一凛,“你呢?还打算闲待着?”
“我没闲着,这不是来医院照顾您吗?”韩暑探身瞄了眼床头柜和墙的缝隙,“没买折叠床……我等会出去买一个,方便晚上陪床。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一块带回来。”
“不需要。早点找到个像样的工作,别成天碍我的眼。”
韩暑自是不会和徐英辩起来,全当没听见。
槐树的叶子已是浓墨重彩的绿,天儿也是万里无云的碧蓝,隔着窗都能感受到翻滚的热浪。耳鼻喉外科在4楼,恰好能看到几抹树梢,无风,静止。明明是热烈的夏天,屋内却是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