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妈,祝您和我爸喜结连理。今儿个是您的大喜日子,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接替我妈的位置,也谢谢您生了一个比我只小仨月的妹妹。谢谢您,一直等着我爸,等到他老婆没了的时候才上门。哦,不对,您等的期间也没闲着……”
季眠走近时,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声音的主人——梁烨身上。
“那人叫什么来着?”梁烨看着季云锦微微泛白的脸,故意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谢连年。”
季云锦听到这个名字,向来笃定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梁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见气氛烘托到位了,放开嗓子说:“谢叔,心爱的女人结婚,您不来祝福一下吗?”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面容枯槁的男人挤过人群,冲到季云锦身前:“云锦,云锦,我可算是见到你了。听莹莹说,你要嫁给别人了。我不信啊,不信,为了你我都和老婆离婚了,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围观的宾客听到这番话,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还是呆在原地没动。
季云锦精心准备了大半年的婚礼,面对梁烨闹的这一出,她怒不可遏,但无论多生气,她还得维持体面:“小烨,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带人来婚礼上闹就是你的不是了。可能你是从哪儿听来了什么风言风语,我只能说,外头的话很多都不能信,况且这位谢先生,连神志都不太清醒。”
众人的视线被她这句话吸引,纷纷朝谢连年看去。只见谢连年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不停地重复着:“云锦,云锦。”
瞧见他的状态,大家便开始怀疑起刚才那番话的真伪来。
季眠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曾在家中的相册里见过这位谢先生。那是一张他和季云锦的合照,照片里的他气质儒雅,不像此刻这般落魄。
她正在思考,季云锦的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一阵汽车的制动声就拉回了她的思绪,看到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时,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外。
只见谢莹踩着一双8厘米的恨天高,急匆匆地往院内跑,因为太着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季眠。
“爸,您在这儿闹什么呢,快和我回去。”谢莹三两步上前,拉住谢连年的手腕,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他往外头拽。
“不走,我不走。莹莹,你看,是你云锦阿姨。”谢连年一个劲儿地挣扎,不停地往身后看。
可季云锦偏过头,不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谢莹此时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公众人物了,怒道:“爸,您已经逼走我妈了,难道您还要逼走我吗?”
谢连年似是被这番话唬着了,顿时不闹腾了,乖乖跟在谢莹身后,嘟囔道:“莹莹,回家,我们回家。”
谢莹扶着谢连年往车上走,路过院门时,终于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季眠。她心底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狠狠剜了季眠一眼后,才开车离开。
季眠皱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院子里闹腾了这么久,梁远启依旧气定神闲地在餐厅谈公事。等聊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季云锦身边,搂住她的腰表示安抚。
他知道梁烨会来闹一遭,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不阻止
是因为不经过这一闹,梁烨心里不会舒服。
“诸位见笑了。小烨打小和他妈感情好,所以到现在都没接受我和云锦的事儿,一时胡闹,在诸位面前来了这么一出。我和云锦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比起彼此的过往,我们更珍惜现在的时光。借此机会,我表个态。我和云锦是夫妻,我们了解彼此,信任彼此。希望诸位不要轻易听信流言蜚语。诋毁她,就是诋毁我梁某人。”
说这话时,梁远启的手一直搭在季云锦的腰际,仿佛是要通过这个动作给予她力量。
季云锦神色动容,眼眶因感动微微泛红。
梁远启并没有对刚才的闹剧作出解释,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和在场的人保有利益关系,就没人会没事找事地在背后嚼舌根。
梁烨没料到他爸会当着众人的面偏袒季云锦,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刚想要嘲讽嘲讽两句,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让他无法动作。
梁烨侧身,余光瞥见陈砚舟冲他摇了摇头,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满,还是把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季眠依旧保持着靠墙而立的姿势,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陈砚舟按住梁烨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她的双眼。
她的内心意外的平静。
照理说,看到母亲在众人面前被奚落,不管自己是不是占理的一方,总该感到气愤。
可她没有。
季眠将视线转向地面,盯着鹅黄色的软皮单鞋发呆。
她是不是应该去安慰两句,或是为了捍卫母亲,和梁烨据理力争?毕竟这才像一个女儿该做的事。
就在她纠结之际,宾客已经被梁远启招呼到了内厅。来参加婚宴的人哪个不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见主人表了态,便很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舟进门前回头看了季眠一眼,见她孤身一人倚着墙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指尖不觉地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进屋后,陈砚舟找了处沙发坐下,刚要靠在椅背上,就感到有一个硬硬的物件抵着他的腰,拿出来一看,是魔方,许是哪位宾客的孩子留下的。
陈汝铮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梁烨那小子胡闹,你就任着他?”
陈砚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单单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舅妈在世的时候,很照顾我。”
话说完,魔方的六个面也复原好了,陈砚舟随手把它放在了一旁的台面上。
陈汝铮看着与周围布景格格不入的那一抹彩色,淡淡地道了句:“幼稚。”
话里话外,也不知是指的魔方,还是方才那出闹剧。
婚礼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等送走最后一波宾客,梁季二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回到酒店休息。
季眠没和他们一起。
梁远启想着有季眠在,正巧可以和老太太做个伴儿,便把她的住处安排在了老宅。
老宅就梁老太太、梁枫和几位照顾她起居的阿姨住着,陈砚舟、梁烨这两位小辈偶尔也会去小住几天,空余的房间很多。
季眠的行李统共就几件,收拾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休息片刻后,她拿出便携本,随手记录最近发生的事。车祸后醒来的这一年里,她身边的人际关系没有像现在这般复杂过。
血缘上的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些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让本就没有记忆的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嗡嗡——”
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季眠合上本子,划开锁屏——是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
她正想删除,指尖却不小心误触,点开了短信。一张照片就这么在她毫无准备之下,闯进了她的视线。
待看清照片内容后,她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得一蹙。
第6章
照片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天井缝隙间透出的那一抹亮,借着这道光线,依稀能辨别出蜷缩在角落的少女的脸庞。
女孩披散着头发,发丝似是被水打湿,悉数粘在脖颈和面颊上。她穿着运动服样式的校服,衣领大敞着,露出胸衣的边缘。衣衫的下摆被高高撩起,腰腹一览无遗。
季眠看着照片里和自己近乎一致的侧脸,喉咙涩得发紧。
这是……她吗?
照片里的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长期因营养不良而泛白的脸上,流露出的是,麻木的空洞。
她不敢想,那时的她正在经历什么,也不敢想,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在她的手机信箱中。
很快就有人给了她答案。
手机铃声宛若魔鬼的低鸣,让人不寒而栗。
“好久不见啊,季眠,还记得我吗?”
男人的低笑声瞬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强忍住胃底翻涌的吐意,缓缓开口:“什么事?”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打开免提,尽可能地从对话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一旁的平板被切换到录音界面,音频波纹上下跳动着,一如她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嗤,真冷淡啊,明明当初的我们是那么亲密。”男人顿了顿,继续调笑道,“听说你妈这回找了个有钱的老头?真不知道现在有钱人是怎么想的,大把的年轻姑娘不要,偏要找一个不知道几手的货。诶,要不哪天我让我妈去取取经,也嫁个有钱的,好让我过把富二代的瘾,你说是不是?”
见季眠没应声,他收起笑意,轻飘飘地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我要20万。照片你也看到了,要是不想人手一份,就尽快把钱准备好。”
季眠仔细观察着照片中自己的脸,表情冷的似是能萃出冰,但声音却依旧平稳:“我怎么确定给了钱之后,你不会继续用照片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