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门外的日光投在地上，印下一小块金色的方印。城主则坐在阴影里，两只眼睛不自觉地往屏风一侧瞥。
“城主在看什么？”玉韶忽然出声点破。
“没什么，没什么，”城主移开粘在屏风上的目光，改成盯着手中的茶水，他思量片刻，“不如……二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杀那只厉鬼？如此一来，二位的清白不证自明。”
“可这厉鬼暂时还不能杀，”玉韶道，“而且昨日城主不是派差役问过吗？”
“哈哈，对，对……”城主抬起眼睛望了眼门外，门外的日光里空荡荡一片，没有一个人影，他不由得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他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杯壁，青瓷的凉意沿着指尖往上攀，可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心底的焦躁。
这谭姑娘安排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来？
方才，管家通报说玉韶二人来了的时候，谭白薇就同他商议，让他尽可能拖些时间，之后她会派人过来接应。
然而这日头都快升到半空中了，却也没见着这个人来。
还有这二人，城主心里摇摇头叹了口气，一点儿也不识趣，难道没看出来他想送客了？
忽地，门外有人高声道：“城主，杨公子来了。”
城主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家管家的声音如此好听过。他忙道：“快请，快请！”
不多时，杨子炎慢慢走了进来，一面走一面摇着手中折扇。扇子上绘着的，也是一幅泼墨山水。
玉韶下意识瞥了萧韵舟一眼，后者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折扇，不禁失笑。
“没想到玄门的二位也在，”杨子炎故作惊讶，随即了然，“想来……二位应该是为城中流言来的吧？”
“杨公子也听说了？”
杨子炎摇着扇子：“这是自然。如今这流言已经传遍了紫藤城的大街小巷了，想不听到都难啊。”
“这二位仙长想破除流言，可那厉鬼还有些用，又不能当众斩杀，”城主赶忙接话，“不知杨公子有什么妙计没有？”
“谈不上妙计，”杨子炎折扇一收，思量片刻，“不过我师妹想出一个法子。如果二位愿意帮忙……”
据杨子炎所说，浮玉宗为了尽快剿灭城外厉鬼，保护城中居民安全，研究出了一个唤作“灭鬼阵”的阵法。
“只不过要催动这法阵，需要以一名修士的心头血为引。而这名修士的心头血里，最好还要含有五种灵气，”杨子炎的目光落在玉韶身上，“我记得，玉姑娘你刚好就是五灵根，如果你愿意……”
“心头血？”萧韵舟出言打断，“杨公子，这是否有些太过危险？”
“萧公子误会了。十指连心，我说的‘心头血’用指尖血代替也是可以的。”
“十指连心，指尖之血也可以溯回心头，”萧韵舟垂眸望向玉韶，“阿韶，不要答应。”
玉韶抬起眼，目光恰好与他相对。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杨公子，这确实有些……”她犹疑道，“可否让我再仔细考虑下？”
“自然。那在下就静候玉姑娘佳音了。”
紫藤随风摇摆，馥郁的花香落了一地。二人从城主府大门出来，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回想起方才前厅的种种，玉韶不由问萧韵舟道，“‘灭鬼阵’到底是什么？”
听名字还有以心头血为引，她猜得到这应该是某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阵法。但具体会造成什么后果，她猜不到。
“是浮玉宗的一种禁术，”萧韵舟同她介绍，“大多数人应该没听过，我也只在我家藏书楼里看到过。”
“灭鬼阵”一旦发动，可以消灭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鬼魂。而那个用心头血催动“灭鬼阵”的修士，则会受到反噬。
“轻则灵气逆行经脉，重则走火入魔，自爆丹田。”
“我不过一个筑基中期的五灵根修士，”玉韶冷笑，“浮玉宗还真看得起我。”
从昨日碰到那个奇怪的差役开始，玉韶就留了个心眼儿。直到今天早上她听到窗户底下那两个小贩的谈话，她才把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确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也猜到大抵是浮玉宗。方才前往城主府，为的就是看看他们下一步的棋怎么走。
“没想到连装都不装一下，”玉韶叹了口气笑道，“就差当着我们的面儿说了。”
若是她答应，他们便可以趁机催动“灭鬼阵”，剿灭大量鬼魂——不只是城外厉鬼，也包括紫藤城里这些“人类”身份的鬼魂。
若是她不答应，那他们就可以连同城主和城内百姓，将她与萧韵舟赶出城外。
如此一来，她这颗“眼中钉”也算是彻底拔掉了。
“而且，要进入下一层考验，绝对不会只是简单地剿灭厉鬼。”
浮玉宗没有说实话。
玉韶偏过头，朝萧韵舟招招手：“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拉拢同盟。”
第106章 同盟
“所以玉姑娘你过来，是要我加入你们这边？”苏念双半卧在床榻上，摇着一把团扇，她挑起一双长而媚的眼睛，轻轻笑道，“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姑娘你与谭姑娘有些恩怨，在我们这一行人里，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玉韶不急不缓道，“谭姑娘为了排除异己，今日能对我们出手，他日未必不会因为类似的理由对苏姑娘你出手。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他们推着走，倒不如今日大胆一把。毕竟这洗灵根的机缘，比起与几十人相争，还是与我们二人相争更为划算。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苏念双就用团扇掩着唇咯咯笑了起来：“玉姑娘，念双虽然出自合欢宗，却也不是那等单有姿色、脑袋空空的花瓶。谭白薇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我再清楚不过，连她都能对你心生忌惮，那玉姑娘你比起她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姑娘说笑了，”玉韶又笑，“前些日子还未进入秘境之时，苏姑娘你在客栈里留下的那些话，为的不就是引我们到这里来吗？那个时候的苏姑娘与现在可是大不相同。这样吧，苏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大可以直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苏念双挑起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玉韶不卑不亢，只静静立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萧韵舟忽然出声，“苏姑娘你此次来着秘境，为的恐怕是那颗被夺走的玉灵珠？前几年在神域秘境里，你师兄拿到手的玉灵珠最后不知怎的就到了谭白薇手里。至于你师姐，我记得当初外出历练、与魔族交手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而玉灵珠刚好有温养神魂之效。所以我猜，你来秘境是要为你师姐拿到这玉灵珠。”
“萧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苏念双拢了拢垂落到肩膀上的薄衫，用脚趾尖挑起竹榻下的绣鞋，慢慢走到二人跟前，“没错，我当初在客栈留下那些话，的
确是为了引那些对谭白薇有所不满的人过来，与我结成同盟，为的，也正是那颗玉灵珠。
“我答应你们，只要你们能帮我拿到玉灵珠，那我苏念双也必定尽全力帮你们拿到洗灵根的机缘。”
双面绣的团扇轻轻摇着，带出淡淡的香风。脂粉气后面藏着一双妩媚的眼眸，眼皮抬起，露出的却是锐利又坚定的眸光。
“玉姑娘，萧公子，如何？”
“我答应你，”玉韶笑道，“苏姑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萧韵舟也道。
苏念双望着他们的眼睛，二人的眼神里都没有丝毫轻视的神情。她终于也弯起眼眸，郑重道：“合作愉快。”
……
“谭姑娘，他们的话……”
“我都听见了，”谭白薇冷笑，“如此一来，答应不答应，对我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玉韶二人离开后，谭白薇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城主大人，接下来的几天，你务必要让人牢牢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谭白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他们没有立刻答应或者拒绝，说明他们还打算垂死挣扎一番。将死之人，最容易随便抓一根救命稻草。我猜，他们应该会拉一个同盟，暗中做些手脚，以图翻盘。”
“师妹说的是……苏念双？”一旁杨子炎忍不住开口。
“对，就是她，”谭白薇抬起眼，“不过当初还在外面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是个咋咋呼呼的丫头，应该翻不起什么风浪。”
“师妹说的没错，而且那苏念双还是从合欢宗那等地方出来的……”
“是啊，”谭白薇“咚”地一声放下杯盏，定音道，“不过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罢了。”
茶盏中已经凉透的茶香顺着日光从窗子里漫出去，凉亭架子上坠下的紫藤花枝在微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