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厢里的郝夫人却是知道实情的,只道:“老张,赶你的车就好了,不该问的别多问,”大约是觉着这话说着惹人怀疑,郝夫人想了想又放柔了声音开口道,“老爷这次去啊,是为了给城里的病找些更好的药材。这死的人越来越多了,老爷这是着急上火。”
“是啊是啊,”郝志也应和道,“十五年前我从落雪城逃出来的时候受了城里不少人的接济,现在他们有难了,我该倾力相助才是。”
老张心中虽有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却仍点头笑道:“老爷您果真是个知恩图报的。”
话音未落,上方云层里似有两抹人影掠过。老张一惊,没注意到路面上的一块碎石,马车重重颠了一下。郝夫人张口就要骂,被郝志扯了扯袖子,只得悻悻闭嘴。
人影落地,正是温鹤明和安穗二人。二人持剑而立,收剑于身后。
“郝志,你恩将仇报,勾结魔族,以魔族毒草‘银红蕊’毒害城中患者,以便魔族收取城中百姓魂魄,”温鹤明朗声道,“你认是不认?”
“吁——”老张拽住缰绳,停下马车,回头惊疑道:“老爷,他们说……”
“你血口喷人!”郝志骂道,“魔修杀我父母,我与魔族不共戴天!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郝志说话的时候,面色青白,浑身发颤,似乎确有此事。
“可那‘银红蕊’是魔族毒草,”安穗从袖中取出商会中存放的药草,“你将它加在‘生息丸’中,使城中患者梦魇、幻视。而具郑夫人所说,梦魇之中她曾见一物,唤作‘魂魄舍得契’。此物乃是魔修明槐法器。且城中居民于梦魇中见此物者甚众。郝员外,你又作何解释?”
玉韶几人离开的时日,她和黎星阑分别观察郑夫人与郑睿的情况,又在城中广泛调查,仔细记录下了这怪病的种种症状。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样就是“魂魄舍得契”。
“而且这‘银红蕊’只生于魔族境内,”温鹤明也道,“郝员外,你既说你未曾与魔族勾结,那这‘银红蕊’你从何处得来?”
郝志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郝志,十五年前落雪城遭难,你从落雪城逃至落叶城,是城中百姓接济你、帮助你,让你有了一块立足之地,”安穗道,“这些年,城中百姓时常光顾你的医馆,对你多加赞扬,在商会你也做到了二把手的位子,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他们又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我……”
郝志动了动嘴唇,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头道:“……是我,是我利欲熏心,是我勾结魔族,是我对不住他们,”他沉默半晌,忽而又抬起头,“可是,可是我以为他们是正……”
“噗呲——”,话音未落,郝夫人袖中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刺进了郝志心脏。鲜血四溅,她身上、脸上全都是鲜红一片。
“夫、夫人……你……”
话音未落,郝志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没了气息。郝夫人盯着他的尸身凝望半晌,神色似是颓然,似是凄然。
“郝夫人,你为何要……”
“狼心狗肺之徒,勾结魔族之辈,人人得而诛之!”郝夫人忽而打断他们的话,仰天高声道,“只是可惜了我儿,我儿……”
她痴痴笑着,眼里却落下泪来。她突然攥紧匕首,往自己心口狠狠一桶!血色凄然,汩汩流了一地。
第90章 落霞村
安穗忙上前探了探郝夫人与郝志的鼻息,二人皆没了生气。她叹了口气,皱眉道:“怎会如此?”
“想来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不然郝夫人也不会在死前提起她的孩子,”温鹤明撩开车帘,“此次逃亡之行只有他们二人。”
一旁的车夫老张早已吓傻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待回过神来,背后一片冰凉。
“两位仙长,郝老爷和夫人昨日就把少爷小姐送到他们外祖家去了。就在城郊的飞霞村,还是小的送过去的呢,”老张听了急忙道,“不过望两位仙长明鉴,小的只负责送少爷小姐过去,别的事情一概不知情啊,也与那魔族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飞霞村?”安穗转过头笑道,“那不如你带我们过去瞧瞧?我们瞧瞧就知道你与这事有没有关系了。”
“那村子就在城西三十里处,”老张听了,慌不迭爬上马车,“两位仙长若是不嫌弃,小的驾车带二位去。”
安穗却并不应声,只凭空唤出一把长剑,一把抓住老张的衣领跳上剑身,笑道:“驾车多麻烦?不如同我们一道御剑。”
话音未落,腾空而起,白雾似的云层里只传来老张惊恐的叫声。
“安师妹,不要戏耍旁人!”
温鹤明在后面无奈喊道,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道长剑划出的云痕。他摇摇头,将二人尸身收入储物袋中,随他们而去。
据老张所说,飞霞村山清水秀,土地肥沃,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一处难得的桃花源。
“只是这地方也很不好找,”老张从长剑上下来,捂着嗓子眼儿干呕半晌,方才用袖子一抹嘴勉强说了句,“要
沿着这小路一直往里走,走到半山腰看到一条溪,沿着它往上走找到一片桃林,穿过桃林才能到。”
树影婆娑,流水潺潺。几人依着老张说的找到了那片桃林。桃林茂密,绿叶如云,只是越往里走,一股诡异的酸臭味就越发浓重。
安穗把长剑抱在怀里,狐疑地瞥了老张一眼。老张忙颤巍巍道:“仙长明鉴!小的昨日来的时候还没有这臭味儿!兴许……兴许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林子里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安穗笑笑拨开一枝挡在她眼睛前面的树枝子,“再往前走走……”
话音未落,一片衰败荒芜的景象蓦地撞进了她的视线。目之所及,杂草丛生,河道废弃,一幢幢茅草屋也在风雨与岁月的蚕食下摇摇欲坠。
而河道边上,似乎有几个人影匍匐。定睛一看,不过是几具尸体,皮肉溃烂,白骨森森,几只蝇子盘旋在上面迟迟不肯离去。
“这就是你说的飞霞村?”安穗抬头,往一旁村头的牌匾望去,虽经风吹日晒,仍能清楚辨认出“落霞村”三个大字。
“怎、怎么会?”老张大惊,忙跑到那牌匾下面,仰着头不可思议看了半晌,“明明昨天……”他跑下山坡,跑到最头里的一处屋子门前张望:“李村长,李村长你在吗?”
安穗和温鹤明也跟着他来到那间屋子,里头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暗淡的光线里,一只蜘蛛伏在网上耐心地等待着猎物。
“明明、明明……我昨日过来的时候李村长还留了我在他家喝了杯茶,”老张此刻显然有些混乱,“那少爷小姐呢?”
他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然而目之所及唯有荒草萋萋,风从门窗里穿过,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异声响。
隐约间,安穗留意到一股淡淡的黑气从门窗里溢出来,黑暗里渐渐浮现出几个人形模样的东西。
她拔剑而出:“大师兄,是魔修。”
温鹤明点点头,亦是催动灵力朝那黑气攻去。
……
二人回到落叶城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下。郑府外面,开布庄的王掌柜手里拎着个药罐子出来倒药渣。
见二人风尘仆仆,不由笑道:“二位仙长这是又出去了?”
温鹤明只微微颔首,就跨过门槛进了郑府。身后跟着的安穗抱歉笑笑。
大门合上,王掌柜一个人站在门外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一门之隔,温鹤明衣袖一挥,郝志与郝夫人的两具尸体出现在地上。他终于卸了力气坐下,撩开衣袖,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冒着黑气儿。
今日在落霞村遇到的那几个魔修修为其实不算高。但交手到一半,他们似乎服下了什么东西,瞬间功力大涨。他为了救下慌不择路的老张,被他们的魔气所伤。
“大师兄,你还好吧?”安穗紧张道,“你脸色好白。我记得跟玉师妹他们一起回来的那个好像是南照城的医修。大师兄,你再坚持下!”
安穗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温鹤明身子晃了晃,靠在身后的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玉韶几人接到传讯符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横卧于门前,而靠在门板上的温鹤明昏迷不醒。
钟凌川上前为他诊脉,皱眉道:“他感染了魔气,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别的?”
“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钟凌川思忖半晌,“单看症状,像是城内怪病。安姑娘,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穗将落霞村的事情细细说了,又道:“那车夫一口咬定昨日他见到的是‘飞霞村’,但今日我们见到的却是‘落霞村’。这村子里还有一条废弃的河道。”
“河道旁边是不是还有尸体?”
“钟公子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