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韶把纸展开,蓦地觉得有些眼熟。熟悉的字迹寥寥几行,末尾落款二字:
明槐。
这是一张魂魄舍得契。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个落款人,”钟婉道,“本来我都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幻想把它签了,但是……每次提笔,我心里总有种直觉,如果我真的签了,一切就都完了。很好笑对不对?”
玉韶摇摇头:“确实不能签,这东西我见过,害了很多人。”
钟婉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玉韶握住她的肩膀,认真道:“小婉,你听着,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可是……”
“你想继承药铺对吧?无论如何也想。”
钟婉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点头。
“争取了不一定成功,但不争取,就什么都没了。你难道想就这么看着你堂弟以后接手药铺吗?”
“我不想。可是我爹……”
“那你到底是想得到你爹的认可,还是想继承药铺?”
钟婉沉默许久。烛芯在一片静默里爆开。
“我要继承药铺。”
说出答案的瞬间,她整个人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姐姐,你说得对,不争取就什么都没了,”她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微笑,“要继承药铺,我还有别的办法。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到,用不上拿自己的魂魄去换,也用不着别人承认。”
她送玉韶手里取回契书,慢慢撕成碎片。纸片落到地面的瞬间,窗外的雨停了,透明的日光从云层里射出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四周景象都在这日光里慢慢变得透明,无数的碎片被风卷起,一齐涌向了昏暗的远方。而她们头顶,天开云散,昏暗退去。
客栈里,钟婉的眼皮动了动,嗓子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喑哑嗓音。一旁的萧韵舟和钟凌川听到动静,赶忙上前。
“烧退了,她应该成功了,”钟凌川拉起她的手腕诊脉,“脉象平稳,之后只要再喝几副药,把‘银红蕊’的毒素排出去就好了。”
“……这是哪里?”骤然见了两个陌生人,钟婉一惊,坐起身子,“玉姐姐呢?”
“我在这里,”神识归体,玉韶有些站不稳,扶着墙壁走到钟婉床前,“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前些日子的记忆慢慢回笼,钟婉笑道,“玉姐姐,多谢。”
这段梦境重复了不止一遍。每一次她都会和父亲争吵,然后跑出家门、病倒。几日后心结未解,郁积于心,她病得更加严重,被郎中确诊为患了怪病。之后父亲则会为她外出寻药,杳无音讯。
而玉韶的介入,恰好解开了她的心结,郁气疏解,怪病自然也就无从入心。
“不必言谢,”玉韶笑道,“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望你相助。”
玉韶将怪病、魂魄舍得契和月海棠的事情尽数告知钟婉。钟婉思索片刻,要了纸笔,将月海棠的样子画了出来。
“我从未见过这种花,”钟婉指着画儿同他们描述,“它根部是红的,但花瓣却是绿的,中间的花蕊也是红的。闻起来有一股奇怪的臭味,就像是……石楠花加上了一点醋的味道。”
钟凌川听了,思索半晌:“这样的药草,我倒是知道一味,只不过它不叫‘月海棠’,而叫‘恶仙草’,长在魔族大荒境内,具有疏散浊气、平心静气之效。”
“可魔族的大荒境,除了魔族中人,一向无人生还,”萧韵舟道,“可还有别的药草能够代替?”
钟凌川摇摇头:“虽然能疏散浊气的不止‘恶仙草’一种,但是别的要么药效不够,要么有副作用。就比如拿‘六黄草’‘银红蕊’还有‘紫苏叶’配起来,也能疏解浊气,但‘银红蕊’中的毒素能使人出现幻视、梦魇,最后会如钟娘子这般在噩梦或幻视中死去。”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厚密的云堆在天空中,一切都阴沉沉、灰蒙蒙的。
屋内的灯烛被风吹的来回摇晃。玉韶正要拿灯罩遮掩,不想“啪”地一下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玉韶急忙要取别的蜡烛替换,翻遍屋内却没有找到。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里。
“明槐手里应该还有多余的‘恶仙草’,”她道,“方才我在钟娘子梦境里见到了‘魂魄舍得契’,钟娘子中了毒又恰好是‘银红蕊’,而‘银红蕊’正是落叶城‘生息丸’中的一味药材。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明槐还是想故技重施,将大家都逼入绝境,然后收取他们的魂魄。但并非所有人都染了怪病,服用了‘生息丸’。在那些尚未染病之人为了救下自己的亲人陷入痛苦之时,明槐便会用‘恶仙草’这味解药换取他们的魂魄。”
玉韶冷笑:“他还真是居心叵测。”
第86章 勾结(上)
温鹤明赶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他把手里提着的魔族重重往前一推,那人就骨碌碌在地上翻滚几圈,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大师兄,这是害了钟娘子的那个魔修?”
温鹤明点点头:“他是明槐的手下。十日前,明槐派他潜入星月城收取钟娘子的魂魄。不想,城西一带早有玄门修士布下法阵,他无法靠近,只能退而求其次同钟启明合作,将钟娘子骗去城北的桃花庵,在那里对钟娘子下手。”
钟婉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日钟启明骗她说,在桃花庵附近看到了她父亲。父亲久久未归,她实在心急,虽然心中稍有怀疑,但还是跟着去了。
“我没料到叔父竟是这样的人。”
她原以为钟启明虽说心思不纯,但好歹还算个过得去的人,哪知……
“知人知面不知心,”玉韶安慰她,“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现在要紧的是戳破你叔父的真面目。还有……”
当时在青沙镇的时候,明槐能立刻将恶仙草送到钟府,说明他身上或者落雪城里肯定有这种药草。如果他们能用什么办法拿到他们带过来的恶仙草……
“师妹是想将明槐引来?”温鹤明提醒道,“明槐可不是个好对付的。纵使我三人合力对他,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玉韶摇头:“我是在想恶仙草。大师兄,你说现在落雪城里会不会也种了这种草药?”
明槐所图不小,若真如她先前所说,与其冒着风险频繁往返于大荒境和落雪城,不如直接在落雪城里种植一些恶仙草。
“昨天晚上我托百药谷的沈师兄查过,他说恶仙草多生长于沙漠荒原之上,灵气、魔气都十分稀薄。落雪城虽说先前灵气丰沛,但这十五年来成为魔族地界,遭到浊气污染之后,灵气也所剩无几了。而落雪城又靠近修真界,修真界灵气丰沛,魔气难以滋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落雪城可以说是另一处大荒境。”
听闻玉韶所言,几人若有所思。钟凌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典籍,飞速翻阅。一时间,屋内纸张翻阅的声音哗哗作响。
“找到了,”终于,他惊喜道,“书里写了‘落雪城魔气稀薄,灵气不足,草木难生,魔族外迁’,这么说起来,玉姑娘的推测还真的有可能成立。”
正说着话,街道上忽然传来一片喧嚷之声。只见得高头大马之上坐了个年轻男子,此人生得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多情而又薄情,平白给他身上添了几分轻佻之意。
钟婉站在窗前往下看,抿抿嘴唇:“这是我堂兄。”
钟启明的大儿子,钟裕。此人年方二十,一直在外地求学,今日大抵是书院放假这才得了空回来一趟。
几人所在的客栈恰好在钟府的斜对面。只见那年轻人翻身下马,而门前一对中年夫妇一早便在等着了。此刻见了,又是哭又是笑,活像是多年未见一般。
哭罢笑罢,钟裕站在门口朝里头张望,笑道:“堂叔家的宅子果然气派,”说着又望向门前的石屏风,“只是这屏风过分素了些,倒是不符合家里的格调了。父亲改日找人换了吧。”
钟启明站在儿子身后,也望着那是屏风道:“我儿说的有理,确实是要换了,等到明日我就找石匠过来。这次啊,咱们镶上金银玉石,把它装饰得漂亮大气。”
“哎,爹,咱们这么倒腾堂叔的宅子,堂妹没意见吗?”
“她能有什么意见?”钟启明不屑嗤笑,“不用管她,我儿子的意见最重要!”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到了楼上钟婉的耳朵里,她抓着窗棂的手指不由得泛白。
那里原本是她的家,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甚至是她亲手栽种的。还有那面石屏风……
“那是星月城的街坊们送给我家的,屏风上的字是我父亲亲自题的,花样是街对角开书画铺子的如娘子亲手画的。他们都说,十一年前城里的疫病没死多少人,多亏了我父亲捐了库房里的所有药材,又和全城的郎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研制出了方子,”钟婉攥紧拳头,“他们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