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角里还坐着好几个穿着打扮差不多的人,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方才那两人被推了个踉跄,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在城墙角坐下。
“这里还有流民?”
“水月城发了旱灾,那边有些人就跑到我们这儿来了,”老大爷摇摇头,“都是些可怜人。”
“不过我们也不敢放他们进去,”搀着老大爷的大娘回过头道,“一来,有些人手脚不干净,从前放进去了惹出了些乱子。二来,城里的怪病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别到时候进去了有更多人遭了殃。”
正说着话,城里忽然走出两队人,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十几个木桶,依稀可以闻见粥饭香甜的味道,只是里面似乎还隐约有一丝苦味。
蹲在墙角的流民眼睛一亮,忙起身围了过去。拉着板车的小厮一面维持秩序,一面施粥。
“这粥里是还放了草药吗?”后面的萧韵舟忍不住道。
“你闻得出来?”老大爷笑道,“这里面确实放了药,预防风寒用的,没办法,这年头生病的人实在太多了。
“说起来,这粮和药都是我们城里的医药商会捐的。行医治病的人就是心好啊。”
几人一面说着话,一面随着队伍前移。终于,正午时分,一行人顺利进了城。
不同于前些日子在青沙镇看到的一派繁华和乐,位于修真界边陲之地的落叶城破败荒凉。街道两侧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开张着。
“累死我了,”几人在一间茶馆落了脚,黎星阑一面揉着腿一面抱怨,“要我说,我们就应该直接走传送法阵,省事儿方便还不累,哪里用得着在城门口堵上这么大半天。”
玉韶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并不理会。
对面温鹤明笑道:“看来从前在门派每日挥剑五百次对黎师弟来说还是太少了,以至于黎师弟现在还如此娇弱。这样,我回去就禀告师尊,单独给黎师弟加练。”
“大师兄……”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安穗出来当了一回和事佬,“大师兄和玉师妹提议不走法阵,是想搜集一些沿途情况,毕竟人家本地人在城里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病源,说不定病源就在外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好像也确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玉师妹,玉师妹,你在想什么呢?”
玉韶原本低着头盯着杯中茶水出神,被安穗这么一喊回过神来笑道:“我在想我们今晚到哪里落脚合适。”
之前他们去了好几家客栈问过,东家都表示城内怪病盛行,暂时不营业了。
“要不租间院子……”
“租什么院子呀,”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郑鹤轩拱手笑道,“温兄,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郑员外,”温鹤明也忙起身拱手,“这不是怕你府上忙、我们过去给你添乱。”
前段时间分别之时,他听郑鹤轩说过自己的小儿子染了怪病,情形不是很好。
“不忙不忙,”郑员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小儿子生了病怕给我添麻烦,不过这几日我已经找到压制这病的药了。”
“郑员外说的可是‘生息丸’?”
“温兄也听说过?”
……
结了账,郑员外引几人去了郑府。亭台楼阁,水榭香花。湖畔垂柳拂水,波纹点点,涟漪阵阵。几尾红鱼争先游到湖岸,争抢着鱼饵。柳树后面,一个小胖墩手里拿着鱼饵,盯着湖里的鱼笑的开心。
“睿儿。”
“爹!”听到郑鹤轩的声音,郑睿回过头,一下子扑到他爹怀里,“爹,你回来了?”说着又探出脑袋:“这几个哥哥姐姐是谁?”
“是你爹我的朋友。睿儿,还不快叫人?”
“哥哥好,姐姐好。”小胖墩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嵌在白玉似的皮肤上。若是忽略他手臂上的大片青紫痕迹,整个人几乎就是一大只白玉包子。
“小睿儿好,”安穗一向喜欢捏小孩子的脸,没忍住上前轻轻揉了一把,“怪软和的,不过怎么汗渍渍的?”
汗渍渍的?郑鹤轩一愣,转而竖起八字眉毛,揪住小儿子的耳朵:“郑睿,我不是说过没人带着你不准到湖边喂鱼去吗?”
“爹,疼疼疼……”郑睿把手背在身后,悄悄丢掉手里鱼饵,用脚碾了碾,狡辩道,“我没有,我一直在柳树后面呢。”
玉韶坏心眼儿地戳穿他:“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声音很小,却足够传到郑员外耳朵里。
郑员外低头一看,火冒三丈,“啪啪”地在小胖墩屁股上拍了几下,引得小胖墩哇哇大叫起来,惊起一树飞鸟。
“老爷,你又打孩子!”远远地,郑夫人提着裙摆气冲冲杀过来,一把把小胖墩护在身后,“你忘了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了?”
“夫人,不是,我根本没用力啊,我就是吓唬他……”郑鹤轩百口莫辩。
一旁,管家跟着一个蓝袍中年人赶了过来,劝这边也不是,劝那边也不是,急得来回转身。
“郑兄,”蓝袍中年人忽然出声暂时终止了这场纠纷,他笑道,“郑兄和嫂子可方便让我先替睿儿诊诊脉?”
第73章 药
材商(下)
原来,这蓝袍中年男子便是先前城门口听老大爷说起的郝家老爷。此人名唤“郝志”,据说是十五年前从落雪城逃难过来的,会些医术,又稍微懂点儿经商,在医药商会的帮助下开了家医馆。
后来,郝志的医馆越开越大,在城东都有了好几家分店。而郝志本人也成了医药商会的二把手。
“不过郝弟是个实在人,不忘本,”郑鹤轩将几人引到正厅,又泡了上好的碧螺春招待,“这些年,商会里每逢有人头疼脑热,他总是第一个察觉到,也是第一个上门去看的。
“前些日子听说我家睿儿得了这怪病,更是大中午就匆匆忙忙跑过来了,满头大汗的。后来还做出了‘生息丸’,城内怪病这才暂时压制住了。”
“原来如此,”温鹤明点点头,还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玉韶盯着茶水出神,不由笑道,“玉师妹又在想什么?今日你可发了好几次呆了。”
玉韶笑笑:“我在想,方才看到郑夫人手臂上似乎有几点青紫的痕迹,似乎和郑公子胳膊上的有几分相似。”
“玉师妹……”
郑鹤轩摆摆手,叹了口气:“不妨事,钰莹确实也染了这种病。不过她倔得很,讳疾忌医,说自己没病,死活都不肯看郎中,也不肯吃药。说起来我还是开医馆的,实在是没脸啊……”
“郑员外有没有问过郑夫人为什么不肯看郎中?”
“怎么没问过?”郑鹤轩一摊手,“她每次都说她没病,然后发脾气岔开话题。我就没敢再问了。我也试过把‘生息丸’磨成粉放在汤里给她喝,可她每次都能发现,然后和我大闹一场。”
郑鹤轩唉声叹气。正说着话,管家忽然走了进来,说是郝志看完了诊,要和郑鹤轩商量用药。
“郑员外快去吧,”温鹤明起身道,“我们在这里坐坐就好。”
“哪儿能啊?老郑,你快带几位客人去客房安顿。对了,要采光好的那几间啊。”一面说,郑鹤轩一面急急忙忙出去了。
郑家的客房在南面的一处小院,临花照水,树影依依。玉韶坐在窗边,绿影重重,穿透纱窗,落在她手里慢慢摇着的团扇上,像一只上下翻飞的绿蝶。
“阿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萧韵舟忽然在她对面坐下,顺着她的视线一道往窗外看去。
只见湖对岸有人急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扯下树上的几根柳枝在树干上抽打一番,不一会儿又蹲下身把面庞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是在哭泣。
那人似乎是……郑夫人。
“师妹是在想郑夫人的事?”温鹤明也朝窗外望,“还是说,师妹觉得‘生息丸’有什么异常之处?”
“师兄也发现了?”
温鹤明摇摇头:“十年前我见过郑夫人,我记得她生性豪爽、脾气直率,与郑兄描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从师妹的反应来看,师妹似乎不认为是郑夫人有问题,那有问题的自然只能是‘生息丸’了。”
湖对岸,有侍女过来劝解,郑夫人方才背过脸去、掏出帕子擦干眼泪离开。
“她很难受,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病了,”玉韶收回目光,关上窗子,“而且方才郑员外说,即使他把‘生息丸’磨成粉放进汤里,郑夫人还是能一口就尝出来。”
“所以,阿韶是怀疑‘生息丸’有什么副作用?”萧韵舟插话,“若非如此,郑夫人不可能一口尝出。甚至相比于其他人,‘生息丸’的副作用在郑夫人身上还会更明显。”
玉韶点点头。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现在唯一能压制住病情的“生息丸”里不知藏着什么风险。日光透过窗子,在墙壁上折射出一片朦胧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