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想知道,”语气冷硬,似乎是在同谁赌气,“我与明公子的交易应该与这个没关系吧?”
明槐笑而不答,只道:“玉姑娘的神情可不是‘不想知道’的样子。”
玉韶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明槐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只慢慢伸出手,凭空一握,一只白瓷长颈瓶就出现在他手里,石桌上也多了两只雕花琉璃盏。
他倒了酒,递到玉韶手边,笑道:“在我们正式谈玉姑娘这笔买卖之前,我想先请玉姑娘尝尝我酿的酒,同你说说你师兄的故事。”
玉韶垂眸,半透明的琉璃盏里淡青色的酒水微微晃动。一小瓣槐花从树梢飘落,花瓣如轻舟摇晃。她犹豫半晌,端起琉璃盏一饮而尽,明槐这才讲起了十年前的事。
“那时,落叶城城主扣押了一名魔修,致其惨死。此人又恰好是魔族镇守落雪城的风桦将军的好友。风桦将军一怒之下违抗了魔尊命令,夜袭落叶城……”
魔修风桦以自己剩余大半寿命为引,设下阵法围困落叶城,城中无一人可外出求援。魔族攻势极猛,城门即将攻破之际,仅有金丹初期修为的温鹤明挺身而出,合全城之力挡住了魔族进攻。
但城中少粮,便是省吃俭用也最多只能撑得了十日。
“当时我恰巧也在风桦将军麾下,”明槐道,“和你师兄交过几次手,有一
次差点就能杀了他。但也就是那一次,他与我做了一笔交易。”
他记得那一天大雪封山,四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他二人对战许久,温鹤鸣不敌,身受重伤逃至山林之中。他在山洞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几个随从。
火堆在洞穴内静静燃着,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二人身边随从皆拔刀对峙。
战火一触即发。忽然,温鹤明出声:“明槐,你能力不在风桦之下,却因出身贫寒只能当一个小小的副将。我知道你不甘心,我可以帮你。”
明槐盯着他看了半身,笑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与你签‘魂魄舍得契’,把我的灵魂抵押给你。”
他身边几个随从一惊:“大人,不可!”
温鹤明却虚弱地摆摆手,随从只得后退。
“然后让我放过落叶城?”明槐摇头笑道,“温鹤明,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天真?我放过落叶城,完不成风桦将军的命令,谁来放过我?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不,我不要你放过落叶城,”温鹤明道,“我希望你有一日身居高位之时,替我杀了风桦报仇。”
冷风从山洞外吹进来,夹杂着几片雪花,温鹤明的面色更苍白了些。血水从他肩膀上渗出来,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地面。
明槐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要看出些什么,但里面只有说不尽的疲惫,像一潭平静的死水,在没有希望的波澜。
明槐终于点头,手一挥,一本簿子和一支朱砂笔凭空出现,摆在温鹤明面前。
“既然如此,签了它吧。”
温鹤明提笔,面色愈发苍白,冷汗从他额头滴落,似乎他的灵魂正随着他写下名字的动作缓慢抽离。终于,最后一个字即将落笔之时,他忽然搁笔。
明槐挑起眼睛笑道:“你这是后悔了?”
“我是想与你再签一份契书。”
话刚落音,他就伸手一挥,一股白色灵力凭空散开。明槐身侧随从赶忙提刀欲战,却不想对面惨叫传来,温鹤明身边随从倒在血泊之中。
临死之际,他们仍睁着眼,似乎不敢相信他们是被自己人所杀。温热的血漫开,融化了地面上的积雪,血腥气渐渐凝结。
“温鹤明,你这是何意?”
“我想用落叶城人的魂魄换回自己的一半灵魂。方才,便是我的诚意。”
一朵槐花慢慢飘下,明槐伸手接住,手指慢慢碾碎。花瓣落下的瞬间,他手里出现了柜台上那本簿子。
纸页哗啦啦翻动,他指了指簿子上温鹤明的落款:“这就是这张契书的由来。”
风轻轻吹过,玉韶无言半晌。
“可是,这与我同明公子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明槐笑道,“我要你当这青沙镇上所有人的新任‘花神’,然后,同你师兄一样,用他们的魂魄与我签一张‘魂魄舍得契’。”
落花无言,细雨无声。
明槐端起面前琉璃盏,眼眸含笑:“玉姑娘不用担心日后会被玄门责罚,我要的只是他们的灵魂。我答应你,只要你一日还在玄门,我就一日不让他们灵肉分离。”
第63章 赴会(下)
玉韶犹豫片刻,开口道:“可这样,我与我师兄又有什么分别?不也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们修真界的伪君子还少吗?”明槐蛊惑道,“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况且,他们的魂魄归我之后不死不灭,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依我看,玉姑娘做的可是一件好事呢。”
玉韶抿抿嘴唇,只低头看着杯中酒水,仍不说话。半透明的酒液像是一块青色琉璃镜,映出她犹疑的神情。
“更何况,玉姑娘拜入玄门,为的到底是什么?”明槐不紧不慢继续劝道,“若是为报仇,那旁人又与你何干?若是还为修为与长生,那不更应如此?”
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桌子。一股凉风吹来,只剩一瓣在桌角颤抖。玉韶伸出手捻住它,握在掌心。其余花瓣在雨水里染上泥泞尘埃。
终于,她道:“我答应你。”
明槐轻轻笑笑,似乎料到早就如此。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黑漆描金木匣子,推到她跟前:“在计划完成之前,我还需要玉姑娘的一点保证。”
玉韶打开匣子,一颗棕褐色药丸静静躺卧于红色绒布之中。浓烈香甜的槐花香里,药丸散发出一股馥郁清苦的味道,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玉韶拿起,腕子上墨绿的玉镯滑落至手臂中间。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就着面前的槐花茶一口吞下。
“如此,明公子便放心了吧?”
“玉姑娘连问都不问这是什么?”明槐弯起眼眸,“如果我说,这是毒药呢?”
“我既然诚心想同明公子做这笔买卖,便是相信明公子,”她道,“我拜入玄门,为的就是替我妹妹报仇。既如此,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毒药也好,旁的也罢,我都甘之如饴。”
明槐哈哈大笑:“玉姑娘当真是豪爽之人。那我便告诉玉姑娘,这药丸也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会在玉姑娘不小心吐露我们的计划时,给玉姑娘一点小小的警示。”
“明公子的计划是什么?”
“造梦。”
……
青魁峰,绵绵细雨有如薄雾笼罩屋檐房舍,雨珠滴滴答答从房檐落下。昏暗的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屋内一只硕大的青铜丹炉上。苦涩怪异的气味从炉子里冒出来,雪白的蒸汽飘出窗外,在雨幕里融化。
姜霜月坐在丹炉前,灵力从她两只手心涌出,一齐汇入丹炉。霎时间,红光流转,“轰隆”一声巨响之后,丹炉上方破开一个大口子。她却毫不在意,手一握,三枚暗红色丹药落在手心。
孙珍恰巧这个时候掀开帘子进来,见了忙笑道:“恭喜师姐,这么难练的‘红鹤丹’也练成了,”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恰好扫过丹炉顶部的缺口,犹豫片刻,“只是这丹炉……是不是又要修补了?”
“不必在意,我自会修补,”姜霜月笑笑,把红鹤丹装进一只小巧的白玉瓶里,递给孙珍,“一会儿你过去把这个给师尊送去。”
“师姐,”孙珍蹙起眉头,不情愿道,“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炼成的。”说着,她又瞥了眼缺了口的丹炉:“而且师姐你这丹炉都用了多久了?师尊连一个好的也不给你换。有什么好东西就知道紧着大师兄。”
“亲疏有别,”姜霜月笑道,“大师兄是师尊的远房侄子,至于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孤女。”
孙珍撅起嘴,还要再说,就被姜霜月拉住胳膊摇了摇:“好啦,不就是个丹炉的事儿,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听话,快些送过去,我有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水丰沛,墙角处冒出一簇一簇的青草。姜霜月的目光里忽然闪过一点白色,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在墙角啃食青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很是可爱。
她还要再看,兔子却忽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两只前爪拉动肥圆的身子,往拐角处一扑,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都说狡兔三窟。兔子进食尚且要为自己准备退路,何况她呢?
姜霜月的视线落在眼前缺了口的丹炉上,心里慢慢地定下了个主意。
“哦对了,师姐,”孙珍忽然想起了这次过来的目的,赶忙道,“青沙镇的那个魔族回消息来了,说玉韶已经把师姐给的丹药吃下了。不出十日,这玉韶定会变成一具上好的‘容器’,师姐同师尊也好有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