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在青石地板上,地面泛着一层暖光。黎星阑手里攥着手串,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他刚才急中生智,从储物袋里摸出了朱砂黄纸画了张“弹跳符”,一下子就把他弹到了百饮阁旁边。他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怎么又是你?”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黎星阑抬头一看,只见是方才那个汉子,他手里还拎着一罐酒。
完了完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胡诌几句,忽然就见那汉子打了个酒嗝。
“我知道了,你也是过来喝酒的,”对方道,“难怪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面说,那汉子一面笑着走远了。
猴屁股?
黎星阑感受到了奇耻大辱,赶忙掏出镜子左照照右瞧瞧。只见他两边脸颊因为过敏高高肿起,纵使不是“猴屁股”,也得是“红馒头”。
他不可置信,凑近了还要再看,不想,镜子的一角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个眼熟的身影。
栎平?
他怎么在这儿?
……
玉韶拿到海棠琉璃手串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想来已经到了衙役们换班吃饭的时间。
“师妹要这个做什么?”
“师兄既然说直接进入魔族结界危险,那我们不如借助那道士的记忆与梦境一探究竟。”
温鹤明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毛笔符纸,挥笔立就:“这张符纸名唤‘入梦’,可以让人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入睡并沉入梦境,他们的梦境大多也会按照现实的原则进行下去。”
牢狱铁门给人拉开,带出沉闷的声响。二人急忙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一旁的小桌上摆着还未用完的饭菜。
山羊胡子老道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走了进来,皮肤的褶皱在火光里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算躲到了这里,还不是给我找着了,”老道冷笑,“这天底下的妖,一个都没从我手里逃掉过!”
说着,他拂尘一甩,牢房栏杆上的铁锁“吧嗒”一声弹开,哗啦啦落了下来。
老道走进牢房,见他们二人仍一动不动作在原地,不由皱眉:“怎么了?哑巴了?以前骂人不是骂的很凶吗?”
二人仍如木偶般枯坐。
老道疑心他们出了什么问题,抱着拂尘走上前,一面弯下腰查看他们的情形一面道:“现在知道怕了,晚……”
说时迟那时快,一张符纸“啪”地一声贴在了老道的额头上!
老道还没反应过来,两只眼皮就不由自主合了起来。寂静里,只有他绵长的呼吸慢慢起伏着。
玉韶用帕子抱着手串,把它戴在了老道的手腕上。她转过头:“大师兄,我要进到他梦里去了,外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师妹放心。”温鹤明点头笑道。
玉韶闻言,闭上眼睛,空旷的黑暗里,远处浮现出一片白光,眨眼间,白光铺开。
第59章 舍得药铺
(上)
“小兔崽子,坐在这儿装死是吧?”
老道提着拂尘手柄,在“雪枫”背上狠狠抽了几下。一旁的“雪蓉”慢慢转动眼珠,余光扫过老道狰狞而得意的面孔,果然,他没有发现这是自己的梦境。
“别打了,别打我哥哥!”小姑娘哭着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少年身前。
“倒是兄妹情深,”老道冷笑,“我还以为妖都是没感情的畜牲呢。罢了,打坏了对我没什么好处,早点把这桩差事了了好,免得出岔子。”
说罢,他拂尘一挥,周围阴影如潮水散去。转眼间,他们到了一条窄窄的小巷。
灰墙黑瓦,巷口一棵枯柳,垂下几根光溜溜的枝子,随风摇摆。一线天里挤满了灰色的云,细而长的雨丝有气无力地打在地上,地面水洼泛起圈圈涟漪。
老道轻车熟路带着二人来到一间小院前,小院门口挂着一面旌旗,与杏花微雨酒肆有几分相似。但不同的是,这旌旗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字——舍得药铺。
老道上前,扣了三下门。“吱呀——”,门开了,一个身着牙白长衫、头戴纶巾的儒生开了门。他抬眼的瞬间,她注意到他眼尾以朱砂点染,微微上挑。雅与邪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你回来了,东西寻到了?”儒生笑道,“快进来吧。”
老道领着二人进了小院。院子里有一颗槐树,恰好就在杏花微雨酒肆院子里那棵杏树的位置。树上挂满了雪白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的,香气几乎要凝成实体从花瓣上滴落下来。
“那是槐花,你们要是喜欢可以采下来玩儿,”与老道不同,这儒生很是和蔼,面上带笑,还给他们一人到了半盏酒,“远来即是客,我自己酿的,尝尝。”
“雪蓉”轻轻抿了口,果然是青杏酒。她悄悄抬起头,观察着院中景象,这里的布局与杏花微雨酒肆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柜台后面放着许多药柜子,桌子上摆着一只只青杏酒的瓶子,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簿子。
一旁,山羊胡子老道垂手而立,低眉顺眼,半点不见方才嚣张模样。见儒生没理他,半晌,犹豫着开口:“大人,若是无事……”
“你先下去吧。”
话刚落音,老道忙三步并两步退了出去。那神情就仿佛这不是个药铺院子,而是个吃人的魔窟。看样子,这儒生便是结界主人了。
“小妹妹,你在看什么?”
“雪蓉”故作天真,仰起头道:“我在看你的药铺呀。好多药,好多酒。这些酒都是大哥哥你酿的吗?好厉害!”
儒生似乎是被她恭维的话逗笑了,拉起她的手:“那我带你走近些看看。”
“雪蓉”跟着他一步步走到柜台前。她注意到台面上那本簿子并非寻常账本,而是一张张契书。
察觉到她的目光,儒生笑道:“这种契书唤作‘魂魄舍得契’,只要签下契书,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他微微抬眸,上挑的眼尾显得格外艳丽,“小妹妹,你有什么心愿?”
他的声音轻而柔,仿佛有蛊惑心智的力量。“雪蓉”动了动嘴唇,刚要回答。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画面轰然倒塌。
“师妹,师妹……”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玉韶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大师兄?”
温鹤明扶着她慢慢坐好:“方才我注意到你周围的灵力波动剧烈,有些不放心就强行将你拉出来了。师妹看到了什么?”
玉韶将方才种种说了。
“魂魄舍得契?”温鹤明仔细想了想,“原来竟是他……”
“师兄认得这魔修?”
“此人名唤明槐,号称‘清槐雅士’,”温鹤明道,“十多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本命法器就是这魂魄舍得契。”
如他所说,只要签了这魂魄舍得契,人间一切愿望都可以实习。只是落笔之后,魂魄却要生生世世供他驱使。
十多年前温鹤明与他交手时,他就驱使了自己麾下的众多魂魄。温鹤明险些丧命。
“后来师兄是怎么获胜的?”
“我与他签了这契书,”温鹤明叹了口气,只语焉不详道,“当时他的契书并不很严谨,我钻了个漏子重创了他,却也没了一半的魂魄。”
“所以,若我们与他开战,也要与师兄的魂魄交手?”
温鹤明摇头:“他应该早就把我的魂魄炼化了。此人修为更甚从前,师妹,我们只能智取,不可强攻。”
午后的风从天窗里钻进来,一片藏蓝的衣角在半空中浮沉。
玉韶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山羊胡子老道身上,忽然笑道:“师兄,若是如此,或许可行。”
……
月上柳梢,牢房天窗里透出一枚细细弯弯的月亮。月光落在牢房里,一只蜘蛛拉着蛛丝落在老道面颊上,老道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周围空空荡荡,先前那两个人影早已不见,空气里似乎还有灵力留下的气息。
“该死的臭修士,就知道坏我好事!”
山羊胡子老道气急败坏,把贴在额头上的符纸撕下。待要撕个粉碎,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把它塞进了袖子里。他拂尘一甩,消失在了原地。
绕过巷口的枯柳,老道放轻了脚步,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轻轻扣了扣门。
三声之后,门开了。明槐站在门前笑道:“你回来了,东西寻到了吗?”
“……回大人的话,”老道声音越来越低,“跑了。”
“跑了?”明槐眼皮一挑,轻轻笑了声,“那你回来作甚?”
“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是有了别的线索,特来回禀大人。那几个修士,应该已经知道了大人的舍得药铺了,”说着,将那张唤作入梦的符纸递给明槐,“他们窥探了小的的梦境记忆。”
明槐接过,手指抚过符纸上熟悉的字迹,慢慢笑道:“原来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