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巧,那时孙老爷做生意途径此地,看上了月娘,便将她赎了出来娶为妾室。
据那酒客所说,孙府的日子开始倒也和乐,只是不想这月娘心比天高,一心想当孙老爷的平妻,成日里撒泼打滚,闹得家宅不宁。
前段时间,不知怎的,月娘突然得偿所愿,连带着她儿子也成了嫡子。
“但是福薄福厚命中注定,”酒客扇着扇子摇头叹息,“没过多久月娘就失踪了。给人找着的时候已经倒在山上的林子里没了气儿。”
玉韶还要再问,不想那店小二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来,推搡着把他们赶出店外:“去去去,不买酒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哎,客官,进来瞧一瞧看一看,不买也没关系啊,”刚把他们赶了出去,小二转过头就堆上笑,肩膀上搭着一条布巾子,伸手招呼着门外的客人,“这几天我们百饮阁花神节大酬宾,所有酒水一律打折!”
“你们看他……”
黎星阑还要说什么,被玉韶扯着往十里巷去了。
十里巷算得上是这青沙镇最富的地方之一。朱红墙,琉璃瓦,翠柳依依,香花点点。挑货郎、卖花女穿街走巷,吆喝声此起彼伏。玉韶在孙府后角门不远处停下脚步。
“师妹是觉得月娘的事不对劲?”
玉韶点点头:“你们不觉得月娘和张禄的经历有些相似吗?都是此前潦倒失意,后来一下子走了运,再后来又没了性命。我在想月娘会不会也和青杏酒有关?”
“师妹想怎么做?”
玉韶勾勾手,三人凑在一块儿耳语一番。
……
快到傍晚了,天空西边儿已经铺上了星星点点的玫瑰云霞。一缕缕的炊烟从四面八方的房顶上升起来,被风卷着慢慢淡去。空气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饭菜的油烟香味儿。
坐在后角门的小厮吞吞口水,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瞅着四下无人嘎嘣嘎嘣的磕了起来。
“哎,小孩。”
小厮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女的衣裙精致,眉目如画。男的一身灰衣,腰间佩剑,大约是个侍卫。
“你们是……”
侍卫走上前笑道:“我家小姐是来寻亲的。你们府上可有一个唤作‘月娘’的女子?”
小厮听了,忙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罗裙的丫鬟出来,迎了二人进去。
“月夫人已经不在了,小姐若是早些来就好了,”小丫鬟引着他们穿过抄手游廊,一面走一面叹息,“月夫人是在三月中旬走的,这么些年她一直没放弃找自己的家里人。”
“已经不在了?”玉韶似是一惊,颇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她是怎么走的?”
“奴婢也不太清楚。有段时间月夫人突然失踪了,在山上的林子里找到的时候已经去世了。不过奴婢远远的瞧见了月夫人最后一面,肋骨尽断,浑身青紫,实在是可怜……”
玉韶半晌不语,只沉默着跟着小丫鬟来到正厅门前。院子里淡黄的月季开了一大片,花香馥郁袭人。月季里搭了个木架子,上面挂了只鸟笼,一只绿鹦哥在里面蹦蹦跳跳。
玉韶跨过门槛儿进去,只见最上首的梨木椅子上坐着孙夫人,她手里端了盏茶,一抬眼,眼尾的褶子里就写满了说不尽的精明。
“夫人安好。”玉韶微微福了福身。
孙夫人刮了刮茶沫子,慢慢悠悠地打量着她。从她的衣裙看到她的表情,一双眼睛像是要瞧进她的内里似的。
“你说你是来寻亲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月娘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玉韶不急不缓道:“小女名唤‘池锦’,是落叶城人,按辈分说月娘算是锦儿的姨母,”说着又叹息,“一个多月以前我母亲听到了姨母的消息,派我过来寻亲,谁成想……”
“是来晚了些,”孙夫人也叹息道,“若是韫哥儿在,还可以让你们表兄妹见上一见,可惜他前些日子到南照城求学去了。”
玉韶想了想:“若是夫人方便,可否让锦儿见见姨母的遗物?再让与姨母相熟的人与锦儿说说姨母这些年的经历。如此一来,锦儿也好回去说与母亲听。”
孙夫人思量片刻,觉着这个要求并无不妥,就招招手让先前那个红罗裙小丫鬟进来,带了玉韶出去了。
“这些年要说与月夫人相熟的,那必定非宋姨娘莫属了。”
“宋姨娘?”
小丫鬟点点头:“说起来,宋姨娘也是飞红阁出来的。不过性子却和月夫人截然相反,平日里寡言少语,温柔敦厚。虽说出身花楼,那举止作派比起一些正经人家的夫人小姐也不差些什么。”
小丫鬟带玉韶到了宋姨娘的小院方才离开。帘幔层层挂起,一个身着碧纱裙的妇人款步行来,朝着玉韶微微福了福身才落了座。
及至落座,又捏着茶壶柄给玉韶倒了茶,双手捧过,方才言语,笑道:“小姐是月夫人的外甥女?”
“宋姨娘唤我‘锦儿’便好,”玉韶道,“锦儿此次过来是来寻亲的,只是来到贵府才得知姨母过世的噩耗。夫人说,您与姨母相熟,可否劳烦宋姨娘同锦儿讲讲姨母这些年的经历?”
“月夫人啊,”宋姨娘叹息着,“她是个再好、再温柔不过的人了……”
第48章 月娘(下)
宋姨娘是在十二年前进府的。说来也巧先前在飞鸿阁的时候二人就是熟识。
“飞红阁的妈妈唤作‘宝春’,是个厉害人,但凡谁敢忤逆她,就要挨打。有好几回我快被妈妈打死了,都是月娘拉的架。月娘说话做事都温温柔柔的,连妈妈都挑不出她什么差错。”
“可是锦儿似乎听说姨母的脾气并不好。”
宋姨娘听了,并不言语,只是把窗子推开一点缝,四下里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脾气再好的人在这里也要给逼疯的。”
玉韶一惊:“此话怎讲?”
“这孙府里头有一个老夫人。”
据宋姨娘所说,孙老爷的母亲高寿,年轻时受尽婆婆苛待。及至自己当了婆婆,便把自己先前受过的那些手段全都使在了孙夫人和孙老爷的妾室身上。
原先还好些,只是后来见月娘的相貌与她已经过了世的婆婆有五六分相似,这怒气便再也遏制不住了。
“吃饭挨训,过寿挨罚。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宋姨娘叹了口气,“这还是我进了府之后见到的,据说早年间更闹腾呢。月娘坏脾气的名声是从十年前开始传出去的,其实这也实在怨不得她……”
十年前孙老夫人过六十大寿,邀了各地亲朋好友前来。其中有一人是孙老爷的远房表弟,名唤“房峻”。
此人平日里言行无状,最爱与人调笑,一旦闹出了事,便三言两语将过错推到对方身上。
“他不认得路,正碰上月娘从院子里过去,他便逮着月娘问路,抓着她说了好些不着调的话,偏巧还给老夫人看见了。”
再后来的事就不难猜了。孙老夫人原本就看月娘不顺眼,这下子更是找着了筏子,狠狠罚了一通。
“月娘就跪在院子里,过路的宾客都看得见她。她跪了一天,起来的时候身下见了红,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据郎中说,她再不能有孩子了。
“从那以后,月娘就恨上了老夫人,成日里和老夫人对着干,坏名声就这么传了出去。”
玉韶听了,唏嘘不已。
“不过说起来,她比我倒还好些,”宋姨娘也叹气,“她先前还生了个韫哥儿,我是一个孩子都没有,只能事事小心,生怕惹了老夫人的怒气给扫地出门。妾室,说得好听,其实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外头人都说月娘想当平妻是心比天高,我却理解她,不过是想活成个人罢了。”
宋
姨娘喝的明明是茶,却醉的厉害,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她把茶水浇在地上,水渍漫开,渗进地里。
她笑:“说起来,她去了也好,也是一种解脱。”
玉韶望着那渐渐淡去的水渍,半晌不言语。
橘黄的光影透过窗纸落在宋姨娘的侧脸上,一点一点暗去,化成一根根细细的褶子爬满她的眼尾。
她合起眼,再睁开,面上又是温柔端庄的微笑。
“小姐,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的屋子。她屋子里的东西夫人和我都没动过。”
“吱呀——”
宋姨娘推开门,跨过门槛,走到窗台边点了灯。暖黄的光里,蒙在屋子里的昏暗一点点被揭开。
出乎意料地,月娘的屋子很是素净,唯二的装饰只有一把琵琶和一只青瓷长颈花瓶。月影透过竹林照进来,满墙的藏书都画上了墨竹。
“书架上是她平日里爱看的书,墙上挂的是她临的字帖,”宋姨娘抬起头,“她的琵琶之前弹断了弦,我已经帮她换好了。”
“她……生前可有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