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我说,整个平安客栈附近都奇奇怪怪的。”旁边一个卖蒸糕的大姐听了忍不住插嘴。
她一面说一面揭开面前的木锅盖。腾腾的白气从锅里飘了出来,莹白如玉的蒸糕上点缀着淡粉色的花瓣。
她用筷子夹出几块,放在半截碧绿的竹筒里递给三人:“公子小姐,既买了花也尝尝我的‘竹筒糕’?”
竹筒悬在半空中,再往上是卖糕大姐一双精明含笑的
眼。黎星阑只得接过,摸出几枚灵石递给她。
卖糕的大姐这才笑道:“其实除了平安客栈这四起案子,我还听说过一件事,是客栈后边儿石头巷最里头的张家……”
风吹得满街的花香迎面飘来,几人照着卖糕大姐的话往石头巷去。
“这青沙镇的人也太会做生意了,”黎星阑一面打着喷嚏一面抱怨,“不过没想到平安客栈后面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
说是偏僻其实并不准确。石头巷一带的房屋低矮破败,灰扑扑的土墙时不时掉下一点尘土,墙面上坑坑洼洼。
只是再破败贫穷也掩盖不了节日来临时候的喜庆——墙头、路边、院前都一簇一簇堆着各色的花,热热闹闹地一直开进石头巷的最里面。
玉韶三人站在张家的院子前。土墙被火燎得焦黑,烟尘深浅不一地爬满墙面。门口只落了几截被烧焦了的断木,七扭八歪横亘在他们跟前。
脚前的土被风一卷,擦过地面扑到了几堆碎砖乱瓦上。旁边的地面上,半截树桩苍然屹立。
“你们是……”
斜对角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几人回头看去,只见有个鬓发白了一半的老大娘拿着一张小杌子推门出来。大约是想在门口晒晒太阳。
“我们是张家的亲戚,”玉韶走近笑道,“几个月前张大嫂让人带信给我们,说是青沙镇有花神节,让我们过来玩。我记得信里的地址就是这儿啊,难不成走错了?”
“没错,”老大娘叹了口气,“张家啊,半月前不知怎么走了水,一把火烧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张家人现在……”
“张禄没跑出来,他老娘媳妇孩子倒是一个月前走亲戚去了逃过了一劫。”
三人唏嘘不已。
这话和卖糕大姐说的差不多。
据卖糕大姐说,这个张禄平日爱赌,张大嫂靠着杀鱼好容易攒下的一点钱,只要给他看到了,必定悄悄摸了去到赌坊大手大脚花销一番。为了这个,两口子平日里没少吵架。
“不过大约是一个月前,张禄的手气一下子变得特别好,一赌就赢,”卖糕大姐回忆,“靠着赢来的钱他给他媳妇孩子老娘都置办了一身上好行头,打发他们走亲戚去了,看样子是要好好炫耀炫耀了。”
“可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张家的亲戚和他们还有来往的只有张大嫂的娘家了。她娘家在落叶城,刚好我妹子也嫁到了那里,我之前给我妹子写信的时候提过一嘴,我妹子说张大嫂的娘家根本没人来。
“我们青沙镇到落叶城不远,走的慢也只要十日,他们走的再慢也该到了。不过最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大约是半月前,张家的院子半夜突然自己烧起来了,张禄活活给烧死在了里面,明明他平时也不是个睡得沉的……”
几人跨过门口断木进去。满目的断壁残垣无端透着几分凄凉和诡异。
凉风簌簌,一片黄绿相间的叶子从邻居家的院子里飘进来,落到张家院子里的半截树根上。
“叮铃叮铃——”
一串细小的铃声由远及近。玉韶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底黑花的小土狗撒开四蹄跑了过来。它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巧的铜铃铛。
小狗在他们面前渐渐停了脚步,一双小小的绿豆眼里写满了警惕,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偶尔“汪汪汪”地大叫几声。
“旺财,别闹!”
门口的老大娘忽然斥了句,小狗不忿,却仍旧听话乖乖坐下。
老大娘又慢悠悠地走进来同他们解释:“这是张家的狗。虽然张家烧成这个样子了,它平日里得了骨头还会埋在这儿,”说着指了指玉韶脚下,“就是这截儿树根。”
玉韶赶忙让开。
旺财见了,忙走过来,伸出两只前爪在地理可劲儿挖了一阵。小小的土堆里,玉韶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一小半瓷片上。
她蹲下身捡起瓷片。白玉瓷,暗红纹。
“……青杏酒?”
第45章 青杏酒
“什么青杏酒?”黎星阑凑过脑袋去瞧,“你是说这瓷片和青杏酒的瓶子很像吧?不过酒瓶子可能都这样……”
“这应该就是青杏酒的瓶子,”温鹤明突然插话,“昨日钟启贤倒酒的时候我仔细留意过,酒瓶瓷质细腻如玉,再加上底下的纹路也是烧制而成,很少见,而且应该价格不菲。”
“大娘,张禄大哥平日里有喝酒的习惯吗?”玉韶想了想,转头问道。
“喝酒?张禄倒是不怎么喝酒,他觉得喝酒费钱。除了赌,他对别的一向抠门儿。”
玉韶把瓷片收了起来。三人一同去了钟启贤之前说过的那条巷子。
巷子就在平安客栈斜对面。粉墙黛瓦,房檐灰鸟羽似的铺开,在地上投下一片弯弯曲曲的阴影。
“挂着朱红酒旗的小院子……啊,找到了!”
玉韶抬头看去,只见颜色褪成浅红的酒旗上用簪花小楷写了“杏花微雨”四个清秀小字。
酒旗随着风飘飘荡荡,小字也时而浮起时而沉入折皱之中。
她推门进去,迎面恰好撞进卖酒姑娘的目光里。
那姑娘摆好面前的陶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向玉韶走过来:“姑娘可是要买‘杏花酒’?”
“杏花酒?你们这里卖的不是青杏酒吗?”
这下子轮到卖酒姑娘疑惑了:“我家一向不卖青杏酒的。姑娘是不是记错了?”
“既然种了杏树,为什么只卖杏花酒不卖青杏酒?”黎星阑走到院中亭亭而立的几棵杏树前,拍了拍树干,“这上面的杏子都快熟了吧。”
树叶摇晃,细碎的光透过树叶落进他眼睛里,黎星阑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突然,“咚”地一下子,一颗泛黄的青杏从树梢上掉了下来,恰好砸中他的脑袋。
黎星阑捂着脑壳龇牙咧嘴。
几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卖酒姑娘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青杏:“我们这一带的土地多年前受过魔气侵蚀,长出来的果子都像这样又小又酸。别的果子还稍微好些,尤其是这杏子,不仅酸到没边儿还发苦。用青杏做酒,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吗?”
圆溜溜的青杏躺在姑娘手里,像一颗半透明的玛瑙珠子。
“几位若想买青杏酒,可以去南街的‘百饮阁’看看,他家时不时会从远地方进些好酒过来。”
三人谢过姑娘,买了两瓶杏花酒,又往百饮阁去了。
百饮阁所在的南街离平安客栈足足隔了半个镇子。店内熙熙攘攘,酒客盈门。掌柜的算盘珠子拨的飞快,手指几乎带出几道残影。
小二见了三人,忙迎过来笑道:“几位要喝什么酒?我们这儿啊杏花酒、桃花酿、桂露秋……您要什么有什么,”小二引三人在一张靠窗的桌案旁落了座,吹嘘道,“不是小的自卖自夸,咱们店啊可是镇子上酒类最多最全的了……”
“我们要青杏酒。”
一句话,小二哑口无言。半晌,他赔笑道:“要不您再看看别的?咱们这儿的桂露秋也是不错的。”
“是没得卖吗?”玉韶笑道,“我听友人说这里的青杏酒很好喝特地跨了大半个镇子过来的。难不成他记错了?”
“其实原先我们这里是有青杏酒的,”小二笑得有些勉强,支支吾吾道,“后来……”
“后来?”
“县老爷说最近过来巡查的钦差大人爱喝酒又对杏子过敏,怕闹出什么事儿,就不让我们这儿卖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二挠头想了想:“也就是今年初春时候的事吧,”说完还不忘推销自家的酒,“您三位既然大老远跑了一趟,也不能白跑不是?要不您三位再看看旁的?”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玉韶的手指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干瘪荷包,朝窗外望去,但笑不语。
温鹤明见了,不觉好笑,又朝小二道:“旁的倒也可以,不过我平日里最喜欢收集酒瓶子。你们这里可有花纹别致的白瓷瓶?最好能拿些样子叫我看看。”
说着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案上。
“有的有的,”小二收了灵石,喜笑颜开,“您稍等,小的这酒给您去拿。”
三人坐在窗边,听着身后酒客高谈阔论。黎星阑从后桌那儿要来了一份酒单,一面看着啧啧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玉韶凑过去一看,不由莞尔,“你这样的富贵公子也会觉得这里的酒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