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要和侯爷说一声么?”听琴问。
“不用。”
素商已经叫了护卫驾车等在了侯府门口。
曲凌上了马车,往城外去。
静云庵前,曲连枝一步步踏上,脚步比往日都要轻快。
她跪在佛前,一位面容清瘦的老尼手持剃刀,声音平和,
“施主可想好了?”
曲连枝望向慈悲低眉的观音像,那双看尽世间苦难的眼睛让她不自觉流泪。
“弟子心意已决。”
剃刀落下,青丝飘然坠地,割断了她与尘世所有的牵绊。
曲连枝闭上眼,迷失了许久的心仿佛重回胸膛。
曲凌站在庵堂外,看着跪在佛前的身影,眼中无悲无喜。
“郡主,咱们要进去么?”
听琴很吃惊,二姑娘竟然出家了。
“她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曲凌说,“方才,师太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忘忧。”
曲凌唇齿间萦绕着这个名字。
叫做忘忧,就真的能忘记忧愁么?
姐妹二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曲连枝完全皈依佛门,曲裎终于赶到了。
急促带喘息的声音刮破庵堂的宁静,“逆女,孽障,御赐的婚事,你是想让侯府全部给你陪葬吗?”
他看到曲凌悠然站在佛堂外,暴跳如雷,“你早就得到消息了对不对?”
他骂曲凌,“你手眼通天,你狂妄自大,可你怎么不拦住你妹妹出家!”
曲裎气得原地转了几圈,“陛下怪罪下来,你也要把命填进去。”
曲连枝只是平静地诵经。
曲凌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容,“有长公主在,我不会丢命。”
她甚至在想,如果真的能把侯府满门抄斩,那也不错。
“至于你的命,你自己想办法。”
曲裎被她的云淡风轻气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也知道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努力压住躁动的情绪,语气软和了几分,“你去劝劝你妹妹,头发没了可以再蓄,不想嫁给王家,可以再商议,何必这样行事。”
曲裎真的很急。
圣旨赐婚,她说不嫁就不嫁了?
他带了家丁,若是说不动曲连枝,就把她绑回去。
曲凌这回走进庵堂,站在曲连枝身后。
“出家很好,”曲凌轻声道,“你很聪明。”
她找到了救命的法子。
躲进庵堂,曲凌觉得自己不会再杀她了。
曲凌在曲连枝身边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佛珠绕在掌中,对着观音磕头。
曲裎站在门外,看到并排跪着的两个女儿,心里生出诡异的念头。
若是出家的是曲凌多好。
她身上的戾气重,正好让佛祖化解。
“我若不出家,会死在姐姐手上吧?”曲连枝说。
“我不在神佛面前杀人。”曲凌回答她。
曲连枝心中一凛,随即释然一笑,“多谢姐姐成全。”
曲凌磕过头,站起身对曲裎说,“她心意已决,我们回去吧。”
曲裎咬牙切齿,喊家丁过来捆人。
“佛门净地,施主请自重。”
方才剃度的老尼出现,手中还抓着剃刀,寒光熠熠。
“多有打扰。”曲凌欠身表歉意。
她吩咐素商,“带侯爷回府。”
曲裎被“请”出了庵堂。
他带来的家丁,在曲凌面前也不敢放肆。
曲裎已经顾不上生气了,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
王家的亲事已经办砸了一次,这又砸了第二次。
宋家那边没法交代,皇帝跟前更是大不敬。
曲凌冷眼旁观,“曲连婷刚入府就让她舅舅私下和王璒见过了,侯府有人想嫁。”
替嫁?
“那怎么一样,她是庶女。”曲裎跺脚。
庶女都是好听的了。
她是个外室女。
“有什么要紧的呢,”曲凌嘲讽,“你们只要有人嫁到王家就是了,是郡主,还是嫡女,亦或是个丫鬟,都是工具。”
曲凌好心提醒,“宋光拿你做挡箭牌,你小心落得和肃国公一样的下场。”
这个道理曲裎岂会不明白。
可他没得选。
他不听话,侯爷的位置都保不住。
宋光是个老狐狸,他让曲裕入京为官,不就是警告自己么?
曲凌回了侯府,曲裎却是提心吊胆的去了宋家。
“荒唐,简直是荒唐,”宋光眼中闪过狠色,“只有死了,才可以不用嫁。”
曲裎心惊。
“来人,去静云庵。”宋光决心送曲连枝去死。
“岳丈大人,”曲裎跪在地上,“您饶她一命,她是阿珺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了。”
他对宋光的残忍和无情,有了新的认知。
“祖父,”宋玉桢端着茶走了进来,“表妹已出家,若是死在庵堂,岂不是给了长公主把柄?”
宋玉桢对曲连枝刮目相看。
懦弱又有点蠢笨的表妹,这次倒是走对了一步棋。
宋光焦头烂额。
这段时日,太子和长公主联手发难,他栽培的官员一个个被夺职。
侯序人还未到京城,折子已经递到了朝廷上。
回京途中疫病严重,恳请朝廷派钦差前往安抚民心。
长公主和太子竟然一致让宋璋去。
这分明是故意的。
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宋光好不容易保住了他,可到底是在百官面前落了下乘。
宋家已到风雨飘摇之际。
他这位掌舵人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事无巨细。
“侯府还有其她的姑娘么?”宋光不想过多的费神,“就算没有,找个丫鬟嫁过去就是。”
他只需要王家的银子。
宋太后过世,他和东宫敛财的手段被长公主打压得厉害。
赤影很费钱财,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尤其是和太子决裂后,东宫不会再给他多余的银子。
曲裎得了明确的回答,心里安定不少。
他走后,宋玉桢看着有些焦躁的宋光,目光闪烁。
赤影藏在何处呢?
第126章 别管
曲连枝落发出家的消息在侯府掀起惊涛骇浪。
二房院内,何氏高兴得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她对曲连嘉说,“把白霜的女儿嫁到王家,再把你弟弟过继给侯爷,将来,你也是侯爷的姐姐了。”
要不说外室眼皮子浅。
曲连婷那点小动作,她都看在眼里,但没有阻止。
白霜觉得王家是个好亲事,那就让她女儿嫁去吧。
商户倒也配得上外室养的贱种。
“娘,咱们还是别想着把弟弟过继了,”曲连嘉说,“大伯没有这个意思,爹说不定有别的安排。”
她怕娘的手伸长了,适得其反。
“你爹向来偏袒那边的一双儿女,”何氏咬牙,“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反正曲裕活不了多久了。
何氏心情很好,拢了拢鬓角,“让小厨房今天加菜。”
另一边,白霜推门就看到喜笑颜开的女儿。
“娘,二姐姐出家了,郡主派人来说,让我嫁到王家去。”
曲连婷不敢相信,她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
她原本是想先引王璒上钩,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和曲连枝一起嫁过去。
进了后宅,她多的是手段。
加上之前季夫人对她的好印象,一个曲连枝算什么?
白霜脸色铁青,厉声吩咐丫鬟,“关门,都给我出去。”
小丫鬟们手脚麻利的关上门,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娘……”
曲连婷喊了一声,就被白霜打了一巴掌。
发间唯一的银簪都歪了几分。
曲连婷从小到大,都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
到侯府才多长日子,这已经是挨的第二次打。
“打我,都打我,你们干脆打死我算了。”
她含泪,挥舞着袖子,趴在桌子上呜咽痛哭。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白霜气极,“入京后不许自作主张。”
“你害得你舅舅被打得半死,现在又要往火坑里跳!”
以前在家里,曲连婷就格外骄纵。
小小的年纪,十分有主见,不知惹下多少麻烦。
好在白霜和曲裕都能收拾,也没有过多的约束她。
“打舅舅的是郡主,你怎么不去找郡主?”曲连婷梗着脖子呛声。
白霜心头涌起无力感。
她是贫苦人家出身,打小不知受了多少罪。
有了女儿就宠着。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鲜嫩水灵的时候,哭过后越发显得一双眼睛乌黑灵动。
可怎么就这样愚蠢不谙世事呢。
“娘打你,是救你,”白霜苦口婆心,“你要是犯到郡主手上,会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