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韵从父亲口中得知赐婚的消息后,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等哭够了,顶着红肿的眼睛去找她娘,“您一直为我的亲事忧心,这回,可以给我相看人家了。”
张夫人见她没有犯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又很心疼女儿,“不着急,再缓缓,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哪里就急着嫁女儿呢。”
张韵的几位嫂子也变着花样哄她开心。
其中一位无心说道,“当时还以为你要去给他做侧妃呢。”
张韵眼睫轻垂,“我要是自甘为妾,爹娘可白养我一场了。”
其实,那日见过胡映月,她并没有彻底死心。
真正让她放下的,是公主府的那顿饭。
张韵大病一场后,觉晓她根本不配和公主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
就算给她机会去做睿王妃,她也不会去了。
真的太可怕了。
她斗不过任何人。
哭,不过是和少女的情窦初开告别。
张夫人观察了女儿几次,见她真的放下了,又开始忧愁女婿的人选。
“我还是觉得,蒋家那孩子好,那孩子稳重,家世也相当。”张夫人和张敬商议。
“你老惦记他干什么?我都和你说了他心里有人。”张敬不乐意。
他才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惦记别人的男人。
张夫人的想法不同,“他能娶到他心中的姑娘么?”
张敬一愣,“不能。”
“那不就得了,”张夫人慢条斯理,“男人嘛,得不到,久了也就淡了,咱们韵儿嫁过去,好生过日子便是。”
“重要的是,都在京城,蒋言诤也不用外放,韵儿不用跟着受苦。”
她女儿心里也惦记过人,得不到也就放下了。
男人只会放下得更快。
能护住女儿一世平安就是了,什么情啊爱啊,图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图这些。
张敬还是不乐意。
他想着明年殿试后,挑个青年才俊。
张夫人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
那是万万不行的。
什么贫寒有志的书生,有多远滚多远。
“咱们让韵儿和蒋言诤自己决定,如何?”张夫人也不逼丈夫。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张敬应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宫中,皇帝借着月色,一路缓慢的前往清凉殿。
那里,关着她的弟弟,废帝赵绩。
第279章 姐弟
清凉殿在深宫偏僻的一角,幽静阴冷。
夏日倒还好,一到深秋,穿堂风卷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皇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踏入殿中,却是一片漆黑。
“点灯。”
女官连忙取出火折子。
可刚点燃的烛火立刻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灭。
如此反复三次,依旧没能点燃。
女官先吩咐宫人关上所有的门窗,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烛光稳定下来,照亮了案几上伏着的人影。
赵绩被光亮惊醒,胡乱抹了把脸,胡须上还沾着酒渍。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待看清来人后,混沌的眼神才闪过一丝清明。
“是你啊姐姐,”赵绩的嗓子干涸沙哑,“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打量着皇帝身上的龙袍,“这身衣裳真适合你。”
皇帝用帕子掩住口鼻,“朕听宫人说,你日日饮酒,也不怕喝死。”
赵绩低笑,摸索到案边的酒坛,抓起来又灌了一口,“姐姐要是不想让我喝,我又哪里能拿到酒。”
“我还以为是姐姐授意的呢。”
“朕想你死大可在宫变那日杀了你,”皇帝冷冷道,“然后推给你的儿子或者是宋璎。”
她缓步向前,“可朕没有这样做,朕顾念着姐弟情分。”
“是我对不起姐姐,”赵绩突然激动起来,“和玄翊还有阿璎没有关系。”
皇帝讽笑,“你对宋璎还真是深情。”
赵绩痛苦地抱住头。
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他的姐姐用赵玄翊的性命相挟。
为了朝堂的稳固,他这个废帝不能死得太早。
他早该随宋璎去了。
可他不能那样自私。
至少,要保住儿子的命。
“姐姐今日来见我,是有何事?”赵绩实在不愿意面对眼前的人,只想浑浑噩噩的了却残生。
皇帝语气缓和下来。
“你的生辰快到了。”
“朕的气也消了,到底是姐弟,当年宋太后要杀我,你也从中周旋了多次。”
“朕决定封你为王,过了生辰,选块封地,过你的自在日子去。”
赵绩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帝,却看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那玄翊呢?”
皇帝轻描淡写,“总要留个人质在京城,都走了,让朕如何安心。”
赵绩苦笑,“姐姐的手段,我从来都是自愧不如的。”
“那是自然,”皇帝说,“否则当年父皇就不会看不上你了。”
该说的都说了,皇帝也不打算继续逗留。
“不要再喝酒了,明日朕让人接你去暖和点的宫殿,身子养一养,等到了你的生辰,父子相见,别让赵玄翊看见你这鬼样子。”
赵绩眼里掠过一丝光亮,嘴唇微颤,“姐姐愿意让我们父子相见?”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再见。
“又不是什么大事,”皇帝神色淡漠,“等你的生辰,朕许你们相见。”
“好,我都听姐姐的。”赵绩笑了出来。
他突然一脚踢破酒坛子,“我再也不饮酒了。”
“将来到了封地上,我也不喝了,姐姐放心,我绝不会生事,不给你添乱。”
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皇帝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好。”
转身时,皇帝闭了闭眼,没有让人看见她眼底藏得极深的犹豫。
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
开弓没有回头箭。
龙椅真是个好东西,会让人的心越来越冷。
第280章 并州
入了冬,天色总是阴沉沉的,还没到腊月,居然飘起雪来了。
皇帝自从太子和睿亲王离京后,心情烦闷,脾气变得暴躁起来。
一连训斥了好几个差事出纰漏的官员。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兢兢业业不敢出错。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了太子的好。
从前皇帝大发雷霆,太子在一旁劝着,最后无非是申饬一番。
太子不在了,那是直接扔出金銮殿外打板子。
嘉安公主这个活阎王,不仅不会劝,还火上浇油,“尸位素餐,杀了才好。”
这一日早朝,皇帝正在发作户部尚书。
“……你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到底收了多少贿赂,你去给朕查明白,查清楚……”
是为了皇商名单的事情。
折子是曲凌递上去的。
尤子音告诉她,户部有人收了银子,把真正能选上的商户换了,添了几家花了钱的。
其中便有江南丝绸商会的人。
无巧不成书。
远在江南的年思华有密信送到凤藻阁。
庾亮伏诛后,与他狼狈为奸的丝绸商会周会长竟然没死。
他倾家荡产保住了一条命。
家产散尽后,入赘到了从前手下的一位管事家。
那管事是很久之前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狡兔三窟。
还真有用到的时候。
他是不能露面了,隐于幕后,推了那管事的儿子出来,靠着积累的人脉,有东山再起之相。
年思华对那位周会长的事情没有丝毫隐瞒。
直言,最开始周会长曾经堵在她家门口,想让年思华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替他求情。
年思华拒绝了。
周会长这才拿出全部家当四处打点,保住了一条命。
这让年思华很有危机感。
“……他是个心眼狭小的人,又有几分聪明,一旦东山再起,必会报复我,此人心术不正,善于钻研,他日是个麻烦,请公主务必将他斩草除根。”
年思华和尤子音两人的消息汇在一起,曲凌果断上折子,请求陛下彻查皇商一事,并且整肃江南官场。
皇帝无法忍受一个和庾亮勾结的人花了点银子就活下来了。
大发雷霆后派了两位钦差重下江南,其中一位是蒋言诤。
众人心知肚明,整个江南的官僚体系怕是要洗一遍了。
皇帝到底是不愿意用宋太后执政期间留下的人。
明年春闱后,多的是天子门生注入官场,只为当今陛下效力。
下了朝,曲凌陪着皇帝在议政殿见了内阁的几位大臣,又陪着用了午膳。
饭毕,两人前往御花园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