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妾们低下头,藏起眼里的惊惧。
剩下的庶子们缩着肩,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有些受不住要晕倒。
年筝是整个王府唯一能与裴景明一同坐在廊下的人。
她看着那个始终笑意盈盈的男人,心情复杂。
他不过来了一日,没动刀兵,没费唇舌,只用一场缓慢而残酷的惩戒,便压下了王府里盘根错节的乱局,让所有人都乖乖认了她这个王妃。
世上最难镇的人心,被他轻描淡写地攥在了手里。
年筝有种难言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悸动的东西。
在那个烈日灼人的午后,她清晰地意识到,只有权力才能轻易碾碎一切。
“去扬州,要如何让公主不怪罪我呢?”年筝发愁。
她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贡院的事情,的确是她不对。
回到正院刚换下外裳,便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侍女低声禀报,“王妃,娴姨娘带着小公子来了,说是小公子闹着要见您。”
娴姨娘是年筝刚进王府三个月时,外出游玩带回来的一个乡野孤女。
家里父兄全部没了,同族的叔伯容不下她。
年筝将她放在院子里干些粗使的活。
不料,她有了身孕,问过后,才知道是梁王的。
梁王倒也没有否认,说是喝醉认错了人。
后来有一大师入府,说娴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克王爷,梁王当即就要灌药打下来。
是年筝求情,“人是妾身带回来的,便由妾身带着她去庄子上吧,等她生下孩子,养在庄子上就是了。”
半年后,娴姨娘生下小公子,年筝回王府,更加受梁王宠爱。
直到梁王死,朝廷立王妃的旨意下来,年筝才将母子二人从庄子上接回来。
明眼人都知道,小公子马上就是小梁王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侍女垂首,“娴姨娘说,小公子哭闹不止,非要见您。”
年筝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门帘掀起,娴姨娘牵着三岁的小公子缓步走入。
她身形瘦弱,低垂着头,左脸上一块暗红胎记格外醒目。
小公子却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年筝。
“见过王妃。”娴姨娘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惯有的怯懦。
“见过母妃。”小公子奶声奶气地跟着行礼,眼睛偷偷瞟了年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年筝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瞬。
眉眼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梁王,只是少了那份戾气,多了几分纯稚。
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娴姨娘,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是你想见我,还是小公子想见我?”
娴姨娘身子一颤,“是明儿,他说想您了,非要来给您请个安。”
“我不是与你说过么?”年筝的声音冷了几分,“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一切皆有变数。”
“你教他喊母妃,这般张扬,是想害死明儿么?”
娴姨娘跪了下去,眼泪砸在地上。
连带着小公子也被拽得踉跄,吓得哭了出来。
“王妃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是明儿他……”
娴姨娘语无伦次,“妾身这就带他走。”
她慌忙起身去拉小公子,孩子却哭得更凶。
年筝眉心拧成了疙瘩。
娴姨娘咬着唇,强把小公子往外拖。
年筝却忽然开口,“回来。”
娴姨娘脚步一顿,飞快转回来,重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公子还在抽噎,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年筝,带着不解和恐惧。
年筝对他招了招手,声音放缓了些,“明儿,过来。”
小公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娴姨娘,又看了看年筝,最终还是抽抽搭搭地挪了过去。
年筝伸手将他抱起来,孩子很轻,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低头看着怀里湿漉漉的小脸,忍不住拿帕子去擦,“明儿想不想和母妃去扬州?那里有好吃的桂花糕,还有能坐船的大河。”
小公子愣住,眨巴着眼睛看着年筝。
跪在地上的娴姨娘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有会动的木偶么?”小公子问。
年筝的目光柔和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当然有。”
“不过,明儿要答应母妃,这几日乖乖的,等从扬州回来,你就搬来和母妃一起住。”
小公子用力点头,“明儿听话。”
年筝将他放下,示意娴姨娘带他回去。
“夜深了,早些歇息。”
去见嘉安公主,年筝知道如何展现诚意了。
第247章 身家性命
鹿鸣宴开始的前三日,年筝带着小公子到了扬州。
年兆昀早早去城门处迎,生怕别人不知道年家没了一位王妃,还有一位王妃。
马车到了城外,年兆昀赶紧迎上去,“王妃,屋舍已打扫干净,就等王妃回家了。”
车帘并未掀开,年筝没露面。
“不必劳烦,我住驿馆即可。”
年兆昀不太高兴,又很失望,还是想她回一趟年家撑场面。
“王妃不住家中,那便先回去祭拜你祖父吧。”
“我要先去拜见公主,二叔,让开吧。”
年筝搬出公主,年兆昀只能咬牙切齿看着马车远去。
他不敢和公主抢人,更不敢闹事,只能捏着鼻子败兴而归。
马车到濯溪院门口,听琴等在外面。
“王妃舟车劳顿,辛苦了,公主等着您呢。”
“这位就是小公子吧,真是玉雪可爱。”
年筝心里有点紧张,牵着小公子的手,“劳烦姑娘带路。”
刚进入花厅,她的脚步便蓦地顿住。
雕花椅子上,裴景明竟然也在。
她很想问一句,王爷何时来的扬州,却不敢贸然开口。
上首坐着嘉安公主。
旁边还立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眉眼温和,想来便是驸马。
“臣妇年氏,携幼子见过睿亲王,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年筝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薄汗。
曲凌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轻快,“起来吧。”
“久闻王妃盛名,本宫盼了多日,可算将你盼来了。”
又对小公子招手,“真是个好看的孩子。”
下人捧了托盘来,放着的是个赤金红绳长命锁。
曲凌亲自给小公子挂上,“这是国清寺大师开光过的长命锁,愿他平安顺遂,常乐无忧。”
年筝见她亲和,也不是兴师问罪的态度,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但不敢放松警惕。
“明儿有公主殿下庇佑,定会福寿绵长。”
曲凌又夸了孩子几句,让下人拿点心来,“王妃,明儿可有什么不能吃的?”
有些小孩吃了不能吃的东西,轻则生病,重则丢命。
“没有的。”
得了回答,曲凌这才把点心喂给明儿。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曲凌问了路上可还顺利,又问了建州的风土人情,却迟迟没有问年筝心中所想之事。
年筝刚开始还稳得住,越到后面,心神有些乱了。
“方才本宫听睿亲王说,建州剿匪还算顺利,就是那匪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像是凭空蒸发了。”
年筝心头一紧,终于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突然跪下。
“公主,王爷,匪首无需再找了。”
她声音清晰,“那寨主已死,是臣妇派人杀的,尸身抛在了悬崖底下。”
花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唯有蝉鸣阵阵,无端让人倍感心烦。
年筝低着头,心如擂鼓。
她若抬头,便能看到曲凌和裴景明脸上竟无半分惊讶。
曲凌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这么说,朝廷要剿匪的消息,是你提前透给那匪首的?”
年筝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眼时目光坦荡,“是。”
“赵崇礼带的五百人确是匪徒,城中作乱的也是,但杀进年家的那些人,是臣妇派去的。”
她字字清晰,“年宗本,是臣妇杀的。”
“你可知,单是弑杀祖父这一条,便够你死无葬身之地了?”曲凌的声音冷了几分。
“臣妇知道。”
年筝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笺,双手高高举起,“这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臣妇已认罪画押盖印。”
“公主若要处死臣妇,凭此便可定罪。”
侍女将供词呈给曲凌,她看过,便递给了身旁的裴景明。
裴景明目光扫过纸面,轻笑一声,“王妃这字,倒是风骨不俗。”
年筝抿唇。
她自幼争强好胜,想告诉祖父她不比任何一个弟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