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愿?”皇帝蹙眉,更多的是疑惑。
“臣......心有所属。”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整个人像是从酒坛子里捞出来一样,晕乎乎的飘在云端。
张敬识趣地起身告退。
又一个心有所属。
他真是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张敬走后,皇帝才问,“你有什么瞒着朕?心中想的是谁不能说?”
裴景明感到喉咙发紧。
他能说什么?
“娘别逼他了。”赵元容突然插话。
“大约是对方身份不对等,怕您不高兴。”
皇帝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叹了口气。
“景明,你和元容还有阿凌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
“阿凌久在江州,在我身边的时间不长,却是比你更与我亲近。”
她说,“到底是你长大了,与母亲生分了。”
这一声“母亲”像刀子般扎进裴景明心口。
他清醒不少,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跪在地上,“儿臣不敢。”
“你只需说你心悦之人是谁。”
皇帝今日有种刨根问底的架势,“无论是身份低微,还是出身显赫,母亲都如你的愿。”
顿了顿,又说,“就算你要娶萧辞豫的孙女,也没关系。”
没人会猜忌他。
裴景明慢慢吸了一口气,“儿臣会先问问她,若她愿意,再请母亲赐婚。”
从议政殿出来,赵元容邀请他去东宫。
“张家姑娘不是挺好的么?”
裴景明摇头,“何必误人终生。”
况且,他也怕自己的心思被人察觉。
“你迟迟不愿成家,娘肯定会生疑,”赵元容慢吞吞说,“你可经不住查。”
两人走得极慢。
“你从哪里能找到个合适的姑娘呢?”赵元容也发愁。
“兄妹一场,我不想见死不救。”
她又说,“娘这些年不容易,我更不想她伤心。”
说完顿足,抬头眯着眼,“你给孤藏好,藏严实了。”
到了东宫,便说起正事。
“宗室和世家都不安分,江南学子频频闹事,云南王几番递折子想入京,北境也是蠢蠢欲动,”赵元容看着案首堆叠如山的文书,“多事之秋。”
“太慢了。”
裴景明只说了三个字。
“你有什么计划?”赵元容问。
裴景明并没有故弄玄虚,“裴蹊死了。”
这句话让赵元容沉默了起来。
半晌她才说,“你别以身涉险。”
裴景明,“我命长,死不了。”
出了宫,他回到裴府。
“裴蹊的死先瞒住,找个人假扮他,世家之间有书信往来,直接拿来给我。”
昨夜还是冲动了些。
不过死了正好,省得坏了他的事。
他心里惦记着皇帝要赐婚的事,只是不知道一时间去哪儿找个合适的姑娘。
“公主妹妹认识的人多。”
裴景明立刻提笔,写了封书信带给曲凌。
曲凌去江南走的是水路,晕船,苦水都吐出来了,躺在榻上半死不活。
“公主,京城来的信。”
“阿渊,你读给我听。”曲凌靠在年思华的身上,有气无力。
裴景明先是夸了她功课做得不错,又惋惜两人一个回京一个离京时机不巧,最后才提起了正事。
“让我给他拉红线呢。”
曲凌被这一打岔,精神好了不少。
裴景明只怕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找她。
不过,她的确有个合适的人选。
第230章 江南
曲凌带着年思华下江南。
被夺了爵位的赵崇礼也被年兆丰带着准备回江南。
赵崇礼伤得重,一时半会动不了身。
王府又被查封,京城还不能待了。
年兆丰便带着他艰难走到京城外的一县里,找了客栈先养身体。
年兆丰恨曲凌欲死,深知在京城动不了她。
得知她去了江南,高兴坏了。
立刻传了信回年家,务必让年家替他报仇。
年家收到京城的来信,立刻召集了所有族人议事。
“兆丰这一趟去京城,十分不顺。”
江南大儒年宗本声音不大。
“颐郡王以谋逆定罪,被剥夺爵位,崇礼被贬为庶民,永不得回京。”
厅中一片哗然。
“这分明是铲除异己。”
“陛下明目张胆残害宗室,不怕人心不稳么?”
“好了,”年宗本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皇家之事,我们不许妄加议论。”
年家次子年兆昀斟酌问道,“那妹妹和离之事,如何了?”
大哥走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去的。
年家在江南地位稳固,这么多年,借了京城王府不少势力。
这也是年思华不能和离的原因。
就算死,她也只能死在王府。
只是万万没想到,王府没了。
年宗本脸色很难看,“她也回江南了。”
随后狠狠拄着拐杖,“她和嘉安公主那个混不吝的厮混在一起,去王府讨要嫁妆,年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年家三子年兆谦劝道,“妹妹和离,是陛下的旨意,要回嫁妆,也是情理之中……”
“住口!”
年宗本怒道,“这便是女帝临朝滋生出的祸端。”
女子叛逆不守礼,公主为非作歹。
还有异想天开选拔女官。
年宗本说,“你可知,你大哥的手,被公主刺伤了。”
“他是读书人,以后还如何提笔,这样的大事,在京城,竟然讨不到公道。”
年宗本仰天长啸,“礼崩乐坏,世道不宁啊。”
“父亲息怒。”年兆昀赶紧劝。
“儿子这就联合江南官吏,写折子入京,务必让公主付出代价。”
“不必,”年宗本垂眸,“陛下有心袒护她,咱们也不要去硬碰硬。”
“兆昀,公主下榻扬州,你去和各位大人通个气,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
其余的,不可能让她沾手。
江南各州抵制女官选拔,各州刺史皆无法安抚。
一个小小年纪的公主,能顶什么用。
既然来了江南,就得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三老爷年兆谦一直没说话。
直到年宗本说,“传我的话,明日带人去码头候着,公主的船一到,就把思华接回来。”
年兆谦急道,“父亲,公主性子强硬,妹妹既然与她同行,想必是与公主相谈甚欢,咱们强行把人带回来,岂不是与公主为敌?”
“荒谬,”年宗本不悦,“公主再强硬还能管别人家的女儿住哪里?思华是年家人,是生是死,我说了算。”
年兆谦不敢再言。
等快走的时候,年宗本警告他,“管好你的女儿,我年家,绝对不允许再有第二个年思华。”
年兆谦回到房中,妻子见他神色不佳,便问,“可是为小姑之事烦心?”
她倒是觉得,年思华和离了是极好的。
赵崇礼在江南住了些时日。
每每提及他娘,言语间的不屑与冷漠,让年三夫人寒心。
这样一个儿子,足以窥见小姑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多么艰难。
年兆谦与她说了京城来的信。
年三夫人说,“小姑既已和离,按律嫁妆当归还,公主所为并无不妥。”
她还觉得挺解气的。
那个王爷,她见过一次,多么的不可一世,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又有些担忧,“小姑若真回来,怕是不妙,父亲那样的性子,逼死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不是做不出来。”
“别说了,”年兆谦苦笑,“咱们只能看好笙儿,她一直喜欢她姑姑,还闹着要去选女官,父亲很不高兴。”
年三夫人动气,“选女官有什么不好的?”
难道非得成亲生子,一辈子家长里短才是对的么?
“别急,”年兆谦安抚她,“我总觉得,这位公主能改变江南的风气。”
皇位上坐了个女人,让多少人咬碎了牙。
可咬碎牙又有什么用?
皇帝要选女官,他们能抵抗得了多久?
那些被煽动罢考的,他们不愿意考,正好给别人让路。
就看嘉安公主的手段了。
曲凌到扬州码头是半夜。
官船缓缓靠岸,船头八盏宫灯在江风中摇曳。
“公主,扬州刺史并未率百官迎接。”
曲凌此次下江南,拿了钦差的圣旨,晓谕各州,本该来迎。
可见,江南的官吏,很有主张。
她倒是不在意。
不来好,她筋疲力尽,需得好好休息,才能开始杀人。
岸上并不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