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昏暗潮湿,窗子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光。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身上裹着脏污不堪入目的被褥。
曲凌就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她进来的动静,引得曲翰挣扎着坐起来。
“我娘呢?”沙哑的声音宛如老翁,“你让我见见她,求你了姐姐。”
他苟延残喘,惨不忍睹。
曲凌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声音平静,“杀了他吧。”
曲翰凄惨咆哮,“不,姐姐,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马上要成亲了,”曲凌面色如常,“定襄侯府留下的,都要死。”
素商走了过去。
“我娘不会放过你的。”曲翰歇斯底里地大叫。
曲凌已经转身。
她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参天大树,春天没有长出新的叶子,想来是已经死了。
身后渐渐没了动静。
“郡主,死了。”素商说。
曲凌没有回头,“派个口齿伶俐的丫鬟去给何氏送信,务必告诉她,曲翰死前的惨状,还有,他十分想念母亲。”
何家。
送信的丫鬟带来曲翰的死讯。
何老太爷与何老夫人沉默。
曲连嘉走出了阴影,只是眼中少了少女的天真,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冷静。
她颇为冷淡,“他八岁就打死过丫鬟小厮,娘惯着他,如今,是恶有恶报。”
死了好。
曲连嘉生不出任何的悲伤。
要不是姐姐,她就被活活的钉死在棺材里了。
她再也不是从前的曲连嘉了,她要学着姐姐,不被任何人欺负。
“去给何夫人报个信吧,”她连娘都不叫了,“她那样疼入骨髓的儿子,死了。”
何老太太心疼曲连嘉,又对女儿失望,也不好拦传信的丫鬟。
“去吧,告诉她一声。”
丫鬟被引着到了何氏跟前。
佛堂里青灯长明,何氏憔悴不堪,她日夜求佛祖,只求儿子能平安无事。
“是阿翰来了么?”
何氏听到动静,急忙回头看向被打开的门。
她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
“夫人的眼睛……”丫鬟惊了一跳。
带路的嬷嬷是何老夫人的心腹,也是看着何氏长大的,叹息,“日日夜夜的哭,眼睛可不就哭坏了么?”
“你是侯府的人?”何氏还能微弱的看见一些。
她激动的拽着丫鬟问,“我儿子怎么样了?”
“二夫人,郡主让奴婢来传话,他死了。”
丫鬟刚说完,何氏猝不及防的给了她一耳光。
“胡说,他怎么会死?你敢咒他?”
丫鬟莫名挨打,心中有气,她退后一步,扬声,“他被鲁国公夫人砍了双臂,伤口溃烂生蛆……”
“住口!”
何氏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目眦欲裂,“你撒谎,你撒谎。”
发了疯的人力气太大,掐得人喘不过气。
带路的嬷嬷吓坏了,迭声喊人来。
把郡主派来的人伤了,可不得了。
好不容易把何氏拉开,丫鬟被掐得面色发紫,越发憎恨,“他很能熬,熬到今日才死。”
“姑娘少说几句吧。”嬷嬷想拉着她走。
“不可能,”何氏面容扭曲,喃喃自语,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不会死,不会死的!”
“他死了,死无全尸。”丫鬟恨恨说道。
“不!”何氏发出凄惨的嚎叫,“闭嘴!闭嘴!”
曾经的二夫人,此刻像个疯婆子一样在佛堂里发疯。
嬷嬷赶紧连推带拽的扯着丫鬟走了,生怕她说出更加刺激人的话。
何氏的声音渐渐嘶哑,最后变成呜咽。
两日后,下人推开佛堂的门,何氏悬在房梁上。
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睁着的眼睛里还凝固着绝望。
死讯传到曲凌耳朵里,她眨了眨眼睛,笑了。
同一天,白霜狼狈不堪地入了京。
第158章 投诚
白霜进了城,用尽所有的力气往侯府跑。
她早就没了初入侯府时的万种风情。
一张脸疲惫不堪,短短数月,头生白发。
手上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要见郡主,我是白霜。”
她直接跪在角门。
身后是一样狼狈至极的曲瑞。
门房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他们二人,忙去报了曲凌。
白霜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侯府高大的围墙,恍如隔世。
离开时,她满心欢喜。
幻想着回长兴过富贵日子,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归来。
突然下起雨来,门房说,“跪到檐下等吧。”
白霜摇头。
这场雨下的正好。
希望能洗去她的过往,让她还能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郡主让你进去。”听琴撑伞而来。
雨幕中,白霜露出欣喜的笑容,如释重负的重重磕头,“多谢郡主。”
听琴的眼神落到瑟缩成一团的曲瑞身上,“带他去下人房里。”
曲瑞茫然看向白霜,为什么让他去下人房。
“还不快谢过郡主!”白霜对他使眼色。
能进侯府已经是感恩戴德。
当个下人也比在长兴好。
曲瑞跟着小厮走了。
白霜随着听琴穿过熟悉的回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手搅在一起,有些不安。
郡主会怎么样对待她呢?
到了暖山居,先去换了干爽的衣裳。
婆子给她拿了下人的衣裳,“娘子,府里实在是没有适合你的,侯夫人和二夫人都过世了,不吉利。”
白霜骤然变脸,猛的起身,连凳子都被带倒了,“你说什么?二夫人死了?”
“是,今日刚传来的消息。”
“怎么死的?”白霜心惊肉跳。
婆子不自觉皱眉,“说来话长,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娘子还是别问了。”
白霜脸色发白。
她看着婆子手上的衣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您,这衣裳就可以了。”
“那娘子快些换上吧,别让郡主久等。”
婆子走后,白霜失魂落魄地捂住胸口。
何氏死了。
她竟然死了。
白霜没有丝毫的喜悦,只觉得冷得彻骨。
暖山居,曲凌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长兴的日子不好过?”
白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郡主,求您留下奴婢吧。”
她自称奴婢,意思明了。
曲凌这才抬眼,“你带走了二叔一半的家产,不够花?”
白霜低着头,滔天的恨意涌入心头。
“奴婢娘家的人,见不得奴婢好过。”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回到长兴,本以为日子和从前一样,甚至更加悠闲自在。
没想到,才月余,白家人就旁敲侧击,问她将来有何打算。
白霜没什么打算。
她就想在长兴,安居一方。
白家不乐意了。
他们过惯了奢靡、作威作福的日子。
得知曲裕死了,知道没了大靠山。
一合计,丧心病狂地逼白霜给县令做外室。
那县令原来是曲裕的下属,对白霜垂涎已久。
白霜很敏锐,感觉到不对劲,想离开,没想到被关了起来。
她只带了两个心腹回长兴,其余的都留在京城给两个孩子。
白霜眼眶通红说着她的遭遇。
“没办法,我只能把银子拿一点出来拖延时间,再寻逃跑的法子。”
她气闷,“那些看管的人,慢慢的被我收买,眼看着就能跑了,阿瑞突然回了长兴。”
曲瑞的出现成了白家人最好的筹码。
他们扣住曲瑞,威胁白霜若不从,就将儿子卖到矿上做苦力。
白霜几乎花完了所有的银子,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一路被白家的人追着,好几次差点命丧黄泉。
“奴婢总算看透了,”白霜眼底无限哀愁,自嘲道,“外室永远是无根的浮萍。”
她以为没了曲裕,是人生重新的开始,实际上,她靠着曲裕得到的一切,没有他以后,都会失去。
“你女儿要嫁人了,”曲凌开门见山,“你可以用嬷嬷的身份随她一起去王家。”
白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不自胜,“多谢郡主。”
“别高兴得太早,”曲凌扬起一抹笑,“我有事让你做。”
白霜巴不得她吩咐。
还有利用价值,那就有从头开始的机会。
“奴婢愿意签下卖身契。”她立刻投诚。
曲凌知道她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
和这样的人说话,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