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枝迈进书房的时候,不由错愕地瞪大眼睛。
我的天啊。
除了图书馆和书店,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书!
两排实木书架贴墙站立,书架整整铺满了两面墙,其上的所有空间都塞满了书。
有的书还零散地堆放在窗边的写字台上。
“你怎么有这么多书啊?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叶满枝满眼佩服地问,“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没有,有些书没什么意思,看到一半就放下了。”
他来滨江工作的时候,带了五箱行李,其中四箱是书籍,因为要来军工厂当军代表,书籍基本都是与专业相关的。
决定在滨江定居以后,他又回省大那边的老宅收拾了一些以前的旧书搬过来。
再加上平时零零散散买的新书,书架上的书籍就越积越多了。
叶满枝从书架前经过,视线一一扫过书脊上的名字,数量最多的是工科类书籍,也有小说杂谈、工具书和外文书籍,甚至还有旧社会书馆里才能看到的那种线装书。
她书单上的马列著作被堆放在一个角落,还算整齐地排列着。
叶满枝深刻怀疑,对方所说的“有些书没什么意思”,指的可能就是这几本。
她对照着书单,将那几本上课会用到的书抽出来,然后再次感叹:“你的书好多哦!”
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想看的话,可以随时过来看。书架上有的书,你就不要买了,免得以后家里出现重复书籍。”吴峥嵘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拆下两把钥匙给她,“这是外面两道门的钥匙,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可以随时来家里看书。”
叶满枝摆手说:“算了,你身份特殊,万一有什么保密信息被泄露了,那多麻烦啊!”
“我从不回家处理工作,”吴峥嵘将钥匙放进她毛开衫的口袋里,“你放心来吧。”
这间房子的上一任住户是一位苏联人,他完成支援任务返回苏联以后,后勤将房子分配给了吴峥嵘。
不过,吴峥嵘在工作上向来谨慎,工作只在军代室里完成,从不将重要资料带回家,也不在家里谈论工作。
这间书房里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叶满枝伸手压了压口袋里的钥匙,嘟哝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才不来呢,被人看见了多尴尬啊!”
但她也没再将钥匙推回去。
自从她跟吴峥嵘的关系在家里公开以后,老叶给她设定了每天八点必须回家的门禁。
她取了书之后,没在书房里逗留太久,大致参观了一下房子的格局,就从小院儿里出来了。
两人绕着大院溜达了一圈,还差一分钟八点的时候,吴峥嵘将她准时送到了叶家楼下。
“上去吧,”他站在橙黄的路灯下微笑,“以后欢迎小叶同志天天来。”
叶满枝被他笑得脸热,违心地说:“那你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
“行,你下次过来帮我指点指点。”
*
突然闯入了吴峥嵘的私人领域,又借来了好几本看起来很贵的大部头,让叶满枝持续兴奋了好几天。
尽管政治理论知识晦涩难懂,但是为了让自己在结业考试时能够一鸣惊人,取得好成绩,她还是见缝插针地提前预习了起来。
报名和开学时间在十一月中旬,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个礼拜。
入秋以后,街道办的工作渐渐清闲了下来。
叶满枝工作和学习之余,也入乡随俗地跟着大家织起了毛衣。
她以前习惯用缝纫机做衣裳,织毛衣的技巧并不熟练。
所以,她决定从最简单的织围巾入手。
先织一条围巾送给吴峥嵘,毕竟她已经从对方那里收到过很多礼物了,至今还没回过什么像样的礼呢。
整个街道办里,凤姨的编织技巧是最好的,她就像一个无情的织毛衣机器,不用低头观察针线,就能快速而准确地织出各种繁复的花样。
叶满枝正向凤姨虚心请教一个麻花结的织法时,穆主任裹着深秋的凉意,从区里开会回来了。
刚解下围巾,她就向大家公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市里要派一个工作队进驻光明街,指导光明街道办和光明派出所,组成一支“处理剩余劳动力工作小组”,专门处理剩余劳动力的问题。
“目前滨江市内共有160多万人口,能参与劳动养活自己的,只有60多万,剩余那100万人都是靠别人工作养活的,咱们市内的剩余劳动力实在太多了!所以省里和市里给各区县下达了最新通知,要动员自今年四月以后,从乡间来滨江居住的人返回原籍搞生产!”
刘金宝咧着嘴问:“主任,人家既然进了城,肯定是想在城里定居生活的,谁还愿意回原籍劳作呀?这种事怎么动员啊?”
人家好不容易找机会出来了,现在又偏要让人家返回老家,这种动员就是纯纯地得罪人呀!
处理剩余劳动力,比推销公债还让人头疼呢!
“这是上级下达的任务,所有街道必须严格完成,盲目流入城市的人口太多,导致乡间无人生产,已经对农业合作化产生了很大影响。今年省内好多农业社的粮食出现了歉收的情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农业人口盲目外流造成的。”
“农民来到城里以后,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不但影响农业生产,还会给城市治安和就业造成很大压力。”穆主任直接宣布,“咱们光明街要动员返乡的人数是600人,在春节之前必须完成。”
叶满枝快速合计了一下,全街动员600人的话,平均到每个居委会,至少要动员一百人回乡生产呐!
她在心里回忆起第五、第六居委会的情况,不自觉就想到了郭二妮公公那张苍老的脸。
第 43 章 小叶同志另辟蹊径
所谓的处理剩余劳动力工作小组, 其实就是把街t道办的所有人,以及派出所的所有人整合到一起,共同动员剩余劳动力回乡生产。
叶满枝对这种工作实在提不起兴致, 哪怕是郭二妮公公那样的人,她也不想上门劝人家回乡。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因为老叶家同样出身农村吧, 反正她就是没什么干劲儿。
主动回乡生产和被人劝返回乡, 那心理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
因此, 参加工作以来,小叶干部第一次出现了消极怠工的情况。
“小叶, 你怎么回事啊?”刘金宝凑过来问, “我看你对劝返工作好像不太上心呢?”
叶满枝继续低头织围巾, 信口胡诌道:“劝返也不能盲目劝返啊, 我们大院儿里正在有策略地劝返。”
“你们有什么策略跟我分享一下呗。”
“我们的策略就是先让一部分条件好的人离开。比如在乡间有田地、有亲人可以依靠,在滨江没有固定职业, 而且还没被派出所批准迁入户口的, 这部分人在农村有退路, 对城市的归属感也比较低, 可以先让他们自愿离开。”
“那人家怎么能自愿离开啊?”
叶满枝也不知道, 只好说了句废话, “靠咱们做工作呗。”
反正她把郭二妮公婆的情况告诉居委会主任了, 能否动员成功还得看居委会的。
这项劝返工作是个长期任务, 最起码要做到春节前。
由于大家的劝返成果都不理想,除了刘金宝问过一次, 其他人并没察觉到叶满枝消极怠工的情况。
她就在织围巾和等待开学的日子里,迎来了56年的初雪。
行道上的落叶尚未清扫干净,天上便纷纷洒洒落下了小雪。
叶满枝下班回到大院时, 居委会李大娘正拿着大喇叭通知大家收回晾晒的衣物,关好门窗。
“天气预报已经说了,预计后半夜有暴雪和大风,还没生炉子的人家,赶紧把炉子生起来,省那点煤省不出金山,不要再省啦!”
叶满枝听着李大娘的话,笑了一路,刚进家门就问常月娥:“咱家的煤够不够烧啊?李主任喊得嗓子都劈了,咱赶紧把炉子生起来吧。”
“够烧两天的,明天让你四哥去煤站拉点煤回来。”
“我们街道办和派出所还想一起批发蜂窝煤呢,咱家买多少?我明天去单位报个数。”
常月娥却摇头说:“算了,那蜂窝煤不好烧,放进炉子里掌握不好火候。我用了几个月,感觉没节省多少用量,还是用原来的散煤吧。”
“不能吧?”叶满枝疑惑道,“这是市里推出的新产品,我那次去市商业局开推介会的时候,副局长说用蜂窝煤能节省不少呢。”
四嫂插话:“领导自己又没用过,你别听领导胡吹了!我天天跟咱妈一起做饭,那蜂窝煤好不好用,我俩最清楚了!”
叶满枝不怎么下厨,对蜂窝煤的情况不甚了解。
但她觉得既然市里大力推广使用蜂窝煤,一定是有科学依据的。
她吃过晚饭以后,又去楼里另几户使用蜂窝煤的人家打听了一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