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骊珠连忙说:“我们可以等!”
先拍其他人的部分,把小姨的采访放在最后完成也行。
“那就先等等吧,等我下个月回滨江再说。”
*
叶满枝能回滨江参加纪录片拍摄,最高兴的莫过于吴玉琢了。
在家里见到妈妈时,她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想死你啦!”
“想我也没见你去看过我啊!人家锦生还去看过我一次呢!”
“他那是顺路去的!”
“他回山东老家处理他家老房子,再到我那里要绕路一大圈,人家就是特意去给我送东西的,你倒是挺会使唤人。”
吴玉琢不接话了,搂着她问:“妈妈,你这次在家住几天啊?咱俩今晚一起睡行不?”
“……”叶满枝含含糊糊道,“等晚上再说,你先过来帮我找找以前的日记本。”
吴峥嵘在家的时候,她们母女几乎没有同床共枕的机会。
母女俩打着手电筒走进地窖。
这个地窖是十几年前响应号召挖的防空洞。
吴玉琢当时把大院里的防空洞统统睡了一遍,还跟小伙伴们一起画了防空洞分布图。
不过,这些防空洞只是防患于未然的产物,万幸并没有真正使用。
如今各家的防空洞早就变成了地窖。
他们家也把一些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搬进了这里。
“你能分出这些东西都是谁的吗?”叶满枝望着眼前的杂物问。
“能啊,我爸都在箱子上贴标签了。”
吴玉琢拿着手电筒,蹲下身挨个查看。
“这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
这里面有一大半的书籍资料都是吴玉琢的。
太爷太奶离开后,现金遗产平均分给了她爷爷、三爷爷,还有她的两个堂伯。
金额不多不少,平均每人能有七千多块钱吧。
放在一般人家,八十年代初的七千块钱,算是一笔巨款了。
她太爷的存款本来远不止这些,但是老爷子手比较松,消费观念比较超前,想在闭眼之前尽量享受,最终只留了三万块钱。
她爹吴峥嵘同志,并没分到现金,只得到了书房里的全部书籍资料、字画摆件,还有老爷子一辈子的学术产出。
但她爸觉得她可能更需要这些东西,所以,继承遗产的时候,太爷爷的这些宝贝蛋都归她所有了。
她家这房子的空间有限,光是她爸妈的书籍就挤了满满登登一屋子,实在没地方放下太爷爷的一个书房。
因此,吴玉琢将太爷爷的书房搬去了她爸继承的那处老房子。她自己那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就堆在了防空洞里。
吴玉琢在那几口木箱子上摸了摸,又举着手电筒往另一侧寻找。
看清一个樟木箱子上“叶来芽70”的标签后,出声问:“妈妈,你看是不是这个?”
“对,还有一个保存在书房里。”
两人将这口箱子搬出防空洞,又从书房里找到另一只。
叶满枝用抹布将上面的灰尘清理干净,先将那个贴着“叶来芽,50-60”标签的箱盖打开。
“这些全是你的日记啊?”吴玉琢惊讶地问。
她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没想到一个人的日记居然可以写这么多。
“除了日记,还有工作笔记,这种就是在单位随手记的。我工作以后才开始记日记,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从我参加工作开始到60年代的。七零年以后的在那个箱子里。”
吴玉琢感叹:“妈妈,你这些日记如果好好整理一下,应该可以出书了。”
叶满枝深以为然地点头,“嗯,我以前就有这个想法,所以一直认真记录,就等着我退休后,好好整理总结一下,多出几本书。”
吴玉琢帮她将笔记本拿出来,这些笔记本大部分是塑料封皮的,有的是红色带五角星的“为人民服务”,还有的是动植物和风景画。
看得出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在本子上下功夫。
这些图案放在二三十年前算是很时髦的。
叶满枝摸着一本本泛黄的笔记,像是打开了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我当年在这些本子上没少花钱,单位发的本子我嫌不好看,写日记没动力,所以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封皮好看的笔记本。”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为了尽快使用下一个更好看的本子,她跟个话痨似的,事无巨细地记录着生活。
当时正赶上她跟吴峥嵘谈恋爱,结婚。
因此,她在街道办工作的那两年,是她表达欲最旺盛,文字记录最真实全面的两年。
她有点不好意思让闺女看她的少女心事,默默将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找出来,放在自己这边,然后将“为人民服务”和带着主席头像的本子,放到闺女手里。
那些都是工作笔记,在单位记的。
上面还有她骂张勤简的话,这些可以给闺女看看。
这口箱子里并不全是笔记本,将本子取出以后,下面还有一个小箱子。
里面装着她以前的一些旧物件。
吴玉琢将一块表盘有些划痕的手表取出来,“这块表你戴了挺长时间吧?我对它还有印象。”
“嗯,这是我的第一块手表,你爸送的。五十年代能有一块手表,比现在买一台彩电还牛。”
这块表她戴了20年。
其实,戴到第15年的时候,吴峥嵘就给她买了一块新的。
但她总觉得第一块表意义非凡,所以不舍得摘下来,就那么一直戴着。
后来这块表总是偷停,表盘也有点花,吴峥嵘说要是继续戴,可能就彻底坏了。
然后她才满心不舍地换上新手表,将旧的这块封存了起来。
吴玉琢听她讲了当年的故事,偷笑道:“我爸挺舍得呀,还没结婚就给你送手表了。”
“我们那会儿谈对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只要不出意外,谈了就能结婚。他花钱给自己媳妇买块手表怎么啦?”
话虽如此,但她收到手表以后,还遮掩了挺长时间呢,生怕被父母发现后接受盘问。
以防把老物件弄坏了,吴玉琢并没帮手表上弦,小心地放到旁边后,又掏出一堆七零八碎的零件。
“这都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像是八音盒的零件。”
“对,”叶满枝从写字台的柜子里,找出一个原木色的八音盒,“这个是你爸当年亲手做的,求婚的时候拿出来,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当场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决定跟他了。”
“我爸挺厉害呀!”
吴玉琢没想到自家爸爸这么浪漫,那个年代就能用八音盒求婚。
叶满枝回忆着说:“他是挺厉害的,当时把我哄得一愣一愣的,我心想,这男人可太厉害了,连八音盒都会做。要知道八音盒是舶来品,我那会儿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妞,老家是农村的,爸爸在工厂工作,我哪见过这种阵仗啊!”
那天她全天都红着脸,而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回想起来都脸红。
“然后呢,”吴玉琢指了指箱子里的零件,“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什么关系的,这些零件是我们结婚以后,我意外发现的。”
他俩共用一个书房,只要不是刻意掩藏,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结婚没多久,她就在抽屉里发现了这些八音盒残骸。
吴峥嵘想做八音盒,当然要有仿制的对象。
因此,他先花大价钱在寄卖商店买了一个法国制造的八音盒,将好好的原装八音盒拆开,仔细研究了一遍,再按照人家的结构,重新仿制了一个《鲜花调》八音盒。
吴玉琢嘻嘻笑:“我爸心眼儿太多了,这种八音盒他肯定能复原回去。但是一旦复原,你就有两个八音盒了,显不出《鲜花调》的独一无二。啧啧啧……”
叶满枝心想,还是亲闺女懂爹啊。
她那会儿对外国八音盒很好奇,想让吴峥嵘将原装的那个复原回去,却被对方以一句“零件丢失”打发了。
等她渐渐回过味儿来,便将八音盒残骸封存起来留作纪念,毕竟这都是吴峥嵘求婚时,请来的“嘉宾”。
吴玉琢小心翼翼将那些零件凑作一堆放到旁边,又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信封没封口,随着她的动作,有几张字条飘落了下来。
她随手捡起其中一张泛黄字条,字迹是她熟悉的,她爸的笔迹。
——“满月居于夜空。”
吴玉琢问:“妈妈,这是我爸写给你的啊?”
“嗯,我俩谈对象那会儿无法天天见面,他就把信放到军工大院的信箱里,让我去取。”
“我爸真浪漫呀,居然给你写这种情话,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叶满枝笑:“浪漫什么啊,我当时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问了身边好几个人,但大家都是红五类出身,谁有机会看这种东西呀!我被这字条弄得抓心挠肝,不知道啥意思,还不好意思问他,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