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人潮汹涌的市场,“你想利用这条商业街?”
“对。可以是石道街,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再划出一块地盖楼。”
但这已经超出了工业工作的范围,不是叶满枝这个工业局长能决定的。
叶满枝笑道:“看着这些倒爷跑去南方进货,我心里其实还挺着急的。如果咱们滨江本地就有既便宜又时髦的商品,大家也就没有必要长途跋涉跑去特区了,相应地也能减少大家投机倒把的风险。”
“到时候不但滨江的倒爷不用去南方进货,省内其他城市,甚至附近省份的倒爷,其实也可以来咱们滨江进货。”
那么多商品,他们总不能让客商挨家挨户去找工厂进货。
所以,就需要一个类似于石道街这样的商业街,作为批发市场或是商品集散地。
只要民营工厂搞起来了,批发市场也建起来,最起码能带动上万个工作岗位。
届时批发市场附近的餐饮、交通、物流运输,也能跟着盘活。
哪怕是文盲也能在市场里当个扛大包的力工,挣口饭吃。
夏竹筠听她介绍了大致想法,又将目光放到窗外,一时间没说话。
叶满枝也没再吱声,安静地坐在对面。
其实,她这个办法是要承担一定政治风险的。
虽然改革开放了,特区那边一片欣欣向荣,但是关于特区姓社还是姓资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止,也没有定论。
其他地区大多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小改革,谁也没大刀阔斧。
鼓励个人开办小工厂,搞商品大宗批发市场,在省内是没有先例的。
因此,叶满枝并没向市委领导提起这个构想,而是先在夏竹筠这里讨个主意。
对方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了,也许会愿意在退下去之前干一票大的。
将茶杯里的茶水喝完,夏竹筠起身说:“走吧,咱们去石道街里面看看。”
叶满枝陪她去逛了商业街,还将自己刚认识的几个倒爷介绍给她,让她拐弯抹角打听了不少情况。
两人在石道街转了整整一天,临走之前,夏竹筠说:“你先写个方案交给省里,也交给滨江市委一份。既然做了,就别小家子气,尽量往大了办。”
叶满枝答应着,寻思这尽量往大了办要办成多大。
晚上跟吴峥嵘跳舞的时候,她就嘀咕:“你觉得办成多大算是大呀?”
吴峥嵘揽着她的腰在舞池里转圈,轻声笑道:“大到省市领导都不舍得放弃,就足够大了。毕竟这事要承担巨大风险……”
“也是,”叶满枝随着他挪动脚步,“风险和收益要成正比才行,没有足够大的利益诱惑,谁愿意冒险啊?”
她被夏竹筠和自家男人点醒,于是将之前设想的计划全盘推翻。
除了小商品,还规划了禽类、水产、水果批发,凡是计划外和自由定价的商品,她全给划拉上去了。
一个商品集散地,预计占地150亩。
这个占地面积在省市领导那里肯定要打个折扣的,但不妨碍她往大了吹。
如果只弄了五六十亩地,领导未必能看入眼。
她是工业局长,主管国营工厂。民营经济和批发市场都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
向市里提交这种报告,有狗拿耗子的嫌疑。
所以,她在报告里着重强调了这样做对国企的好处。
减少工厂冗员,用个体经济和商业税收,反哺国营工厂进行技术改造和升级,成了这份报告的第二个重点。
将报告提交给省市两级领导后,等待她的是不断的谈话和会议。
每天唯一的娱乐消遣,只剩晚上与吴峥嵘的交谊舞时间。
等到她穿着漂亮的新裙子,与吴峥嵘取得八一杯交谊舞大赛的第一名,并与第二名、第三名,一起代表军事学院,征战市里的交谊舞大赛时,领导那里终于有了定论。
滨江将作为省里的试点,鼓励民营经济进行轻工小商品生产。
省市两级共同出资开发石道街,成立全省最大的综合性商品集散地。
因着其中牵扯到城市规划、国企、民营经济、拆迁、新建、城市交通,所以工作量巨大。
叶满枝接替了刚刚调任的一位女副市长,担任滨江市副市长,主抓这项工作。
接到任命时,叶满枝本人都有些意外。
她这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其实是为了曲线救国,给国企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慢慢发展。
毕竟国企的痼疾很多,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如果市里只将鸡蛋放在国企这个篮子里,她的工作压力太大了。
没想到曲线救国的办法,却让她跳出了工业局,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叶满枝接到了不少贺喜电话,但家人那边都比较冷静。
主要是老叶和常月娥出门旅游了。
她这次进步后,第一时间将喜讯告知了自家爹妈。
叶守信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常月娥一直拿着降压药等在一边,担心他太上头厥过去。
不过,这次叶守信很能沉得住气。
以防自己忍不住出门胡吹,在听到好消息的第三天,他就买了车票跟老伴一起出门旅游了。
所以,自家亲戚这边很安静,即使哥姐知道她当了副市长,也只是打电话贺喜,并没人大肆庆祝宣扬。
叶满枝人逢喜事精神爽,干劲儿十足,去市里工作以后,立即拉起一个工作领导小组,一手发展民营工厂,一手组织石道街附近的拆迁工作,准备大干特干一场。
一鼓作气干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将工作捋顺了一些,就听说她家吴峥嵘和吴玉琢两位同志,要去参加建国35周年的国庆阅兵了。
“到时候你俩都能去北京啊?”叶满枝吃味地问。
“嗯,”吴玉琢欣喜点头,“本来只有我爸能去,但我们实验室的项目有了重大进展,军区给了实验室三个名额,我导师就把我放进名单里了。”
叶满枝内心小小地嫉妒了一下,只能再次感叹:“知识改变命运啊!”
有言在她心里还是小屁孩呢,居然已经能去参加这么重要的国庆活动了。
不过,认真算起来,她家吴峥嵘是副博士,有言也是在读硕士研究生,全家似乎只有她的学历最低。
等她偷偷提升一下学历,保不齐哪天也能去参加国庆阅兵呢!
番外六 师姐师弟什么的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 吴玉琢将车开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坐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起球很快便沿着台阶跑下来, 拽开拉达车的副驾驶门就钻了进去。
将一瓶冰镇汽水塞进妹子手里,他不放心地问:“你的驾驶水平能行吗?要不还是请你那同学当司机吧?”
吴玉琢将自己的驾驶证拍在方向盘上,“我是持证上岗的, 放心吧, 我爸昨晚刚陪我溜过车呢!”
听她这样说, 起球更不放心了,紧张地握住了车门把手。
有言在学校几乎没有开车的机会,一年也摸不到几次方向盘。
虽说驾驶证已经到手两三年了,实际上, 她还是个开车新手呢。
吴玉琢咕咚咕咚将一瓶菠萝味汽水喝光光, 把瓶子扔给球哥, 潇洒道:“别再耽搁了,咱们这就出发!先接到三舅妈再说!”
今天三舅妈回滨江, 长辈们都有工作,吴玉琢就承担起了接站任务。
她特意跟发小借了一辆拉达小汽车,打算体体面面地把三舅妈接回来。
两人将车开出军事学院, 直奔火车站。
三舅和三舅妈每隔几年能回滨江探亲一次, 上一次回来还是车哥在79年考上大学的时候。
车哥的大名叫叶起祥,是叶姓孙辈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姥姥姥爷在军工大院里, 帮车哥好好庆祝了一番。
从那时候算起, 三舅夫妻已经五年没回滨江了。
这次三舅妈独自返回滨江,一方面是回来看看老人,另一方面是为了收拾亲儿子出租车的。
“车哥没来接站, ”起球问,“一会儿咱俩咋跟伯母说啊?”
“实话实说呗,车哥忙着赚钱呢,现在确实脱不开身。”
兄妹俩在出站口等了一刻钟左右,就见到了穿着一身黄色套裙的黄黎。
吴玉琢跑过去与三舅妈拥抱了一下,笑着说:“舅妈,你可真时髦啊!我刚才差点都不敢认呢!”
黄黎对自己这一身装扮也挺满意的。
在这里熬了将近三十年,终于等来了改革开放,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想穿什么穿什么了。
这身衣服是她在北京王府井买的,刚买到手便穿上了身。
黄黎拍着她的小肩膀说:“有言,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
“那当然,我连驾驶证都有啦,”吴玉琢将球哥拉过来说,“我球哥也是大小伙子了!”
黄黎与两个孩子寒暄一阵,眼风轻轻一扫,问:“叶起祥那臭小子没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