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56)

  荀衡手里的酒尚未喝完,

  “不敢,王爷当日之言,恰令学生佩服不已。”

  荀衡谦虚一言,说完看了一眼靳则聿,

  “王爷说‘骠骑将军之于胡卿言,始于穷困而投,后乃定媒妁之契,位居一城之将领,论其情分,有同知遇之恩。洛城未陷,胡卿言便贰之。陛下承天道,天道恶贰,贰者多猜疑无恒者也。兵之一途,铢而积,寸而累,他今日愿请战先锋,概其有所图,且自视终不为池中之物也,故不愿操兵稳进,惟图奇功耳’。”

  荀衡这一段话,全无滞涩,随口而出。

  言子邑有些震惊,她一直以为荀衡是王爷的人,但今日怎么感觉像是和成帝组队来打脸的。

  虽然这一段在逻辑上是没错的,但胡卿言水木之战救了陛下,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如今这样念出来……

  她看了靳则聿。

  意料之内,他是一副遇辱不羞态度。

  但眼神灼灼,绝非无动于衷。

  屋内的气氛被这种目光所染,如同被一根线扯着,凝了起来。

  成帝缓和一言,自引笑道,“你当日之谏言,孤亦深以为

  然……只是他后来毕竟救了孤,虽不能说是贻笑朝廷吧,但识人一途,可见孤与你,还需从教训中历练。”

  靳则聿一肘支在桌上,拇指抚着食指指缘,

  看向成帝,面上略带笑意,声调一字一板:“若陛下今日再问臣一遍……”

  “臣或许……依旧这般答。”

  他这回答镇定坦然到几乎勇猛。

  言子邑突然想到胡卿言那句,他们能到今天这个位置,绝对不是什么软骨头。

  他慢捻了一下指腹,

  “且说,陛下当初问臣之时……”

  成帝突然抬目,两人侧目相视,靳则聿未再说下去,成帝转而言道:

  “胡卿言此人,小毛病确实有许多,在大事上还是有节的。前些日子,他来找我,于宫中深谈一番。因三皇子一事,洛城一节他从不多说,只是新沛弃城绝非他本愿,他原本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后来呢,还是回了洛城,只是言基俉要赶尽杀绝,不得已才砍了他一刀,也未伤到要害,只是他的兵都死了,这些都是空口无凭了。”

  “我们在漳河的时候,他说陛下,他的命也是捡来的,本就是应死之人。”说着成帝转望向了言子邑,笑说:“对了,他这次坦言言三小姐可替他作证,便是王妃当年知会了他,他才能逃出一条命。”

  猛然提到她,言子邑有一刹那的恍惚。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迅疾把这个念头消下去,笑道:

  “只可惜陛下,妾身当真都记不得了。”

  成帝眉头一皱,脸上仍带着笑,但态度却似降了温,隔了一会,低首缓道:

  “王妃适才有一瞬犹疑,像是想到什么?”

  言子邑觉得耳后一冷。

  微微一窒。

  成帝朝身后挥了挥手,令院中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荀衡欲从位上立起来,成帝抬手示意不用,自己拿着酒壶一边注酒,一边道,“孤在宫中,也听闻言三小姐故事,绘声绘色,他们拿典籍中,上古之娥失奔,赤足披发,于郊外野林中茫走,不识归路,不认旧人,众人皆以为其赴神约作比,说言府小姐莫不是给哪路神仙附了身。孤便说,孤从不听信这些邪门歪道,妖孽之说。不过……言三小姐现如今既是王妃,不记得,也好。”

  成帝仍作旧日称呼:

  “不过言三小姐,孤也是提醒一句,”成帝用那种洞悉一切的沉稳目光看着她,仿佛看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他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不然孤也不会把自己女儿许于他。”

  言子邑感觉神经被割刈。

  默不作声的战略此刻已无用。

  屁股决定脑袋是个优点。

  成帝的眼神告诉她,但在这里绝对不适用。

  她深呼吸了两下。

  站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

  “陛下。”

  第44章 释疑“我懂你为何这般说。”

  “妾身从洛城一路颠簸到京城,府中诸人都以为妾身挨不过去,没想开春到了京城到竟迷迷糊糊醒来,但久卧床榻止人,弱不行立,连自己的小院也走不出去,前事也是一团混沌,如同梦境。醒来之后,也颇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奈何家中之人都不愿提起。后来旁敲侧击,才从婢女口中慢慢得知,‘言三小姐’是因为从南边而来的一个传闻而卧病不起。”

  她也顺着成帝的称呼,调整了一下姿态,

  “这个传闻说有人问胡卿言胡帅,是否同言三小姐有情,胡帅答洛城言夫人年近五十,姿色比之其女,胜十倍不止,不过是言三小姐一厢情愿而已。婢女说妾身当时闻听此事,哭叫不绝,竟与母亲反目,将自己锁于院中,不愿见人。妾身前些日子伴娘娘礼佛,有幸得奉宫眷,才知此等愚行,内宫皆知,又担心辱及王爷,愧悔不已。”

  她看了一眼靳则聿,他虽垂目,却不像往常一般平静,

  “适才听陛下说识人之明,妾身虽读书少,见识不多,一直以为,陛下开国之君,雄才大略,识人之明远胜于王爷。妾身入府之后,王爷于此事也有疑,但妾身信陛下,定能知妾身所言不虚。”

  成帝默然良久。

  突然低头笑了。

  “你这性子,倒有点像五公主她娘。”

  他没用X妃这种称呼。

  “她也是你这般,平日不言语,但若说什么,都是孤平日里难得听到的实话,不像宫里头有些人,总嚼闲话。”

  说完指了指靳则聿,“为难你夫妇了,孤赔个不是,你夫人真厉害,先抑后扬,比刑部这些人上来就称颂厉害多了,说得孤都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是说你识人之明不如孤,你可别事后文章啊。”

  靳则聿:“内人阅历浅薄,虽天真之言,却出自肺腑。且如内人所言,臣本一介草民,得与英主际会风云,尚有何娇气未足?”

  言子邑心口狂跳。

  靳则聿真是太厉害了。

  什么话都能兜住,并给他拉到“官道”上来。

  言子邑觉得自己今天是被成帝一逼超出了自我极限,语言跨过大脑思考:

  “妾身虽未有什么阅历,但也听别人说,很多时候实话虽不一定有用,但或许能够减罪。”

  成帝沉吟了一会:

  “佛经上常说要讲真实言,不妄语,便不造罪孽。”

  言子邑的罪非彼罪孽,而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她没驳,只道,

  “是这个意思。”

  便拜伏下去。

  送走了成帝,言子邑随在王爷身后,感觉刚才突然像被人扼住了脖子,现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夜空湛蓝一片,从月亮看到瓦片,看见院子里挂的灯笼都显得格外亮堂,像触发了某条神经,看什么都觉得可爱,院中所有的东西色彩和轮廓都格外地明畅清晰。体会到了那种大凡极度紧张之后——内脏都会放松下来,简直像重启了感官。

  脚上也轻快了两步。

  正好靳则聿转身回望她,止住了她快要跃动的身体。

  她笑着,拇指拨了一下内眼睑。

  感觉有一些湿润。

  她难得有一篓子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月洞门走到庑下,院中垂下来的枝叶拂到脸边,入秋叶子红黄相间,入了夜也显出层次感,她探手去拨弄:

  “说实话,陛下真的太厉害了,他说我那一刹那的犹豫,我脑子里真的有东西一闪而过……我的犹豫并不因为我在那里强装失忆,王爷你给我的那个胡卿言送来的匣子,里面有一张字迹比较潦草,一看就是情急之下写的,内容是我大伯见胡卿言兵败失城,想要把杀三皇子的罪名嫁祸给他,那封信……是让胡卿言逃命为先。”

  一边走,一边用四指拂过叶片,起伏的心境就渐渐抑了些:

  “我那一刹那的犹豫,是我想到了这个,陛下说我能证实他所言不虚,我确实是没有记忆,但是……”

  靳则聿一时落在她身后:

  “但……”言子邑没说下去,转身望着她:“刚才那种情势……你要兼顾……就很难了……”

  靳则聿:“我明白。”

  “有时候我想想,以前的言三小姐,可能挺想把我掐死的。”

  她突然脑子里头冒出一个令她感到后悔的创意。

  她穿过来不应该说自己失忆了,应该直接说哑了,不然成帝今日欣赏的就是一场哑剧表演。

  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观察了一眼靳则聿,不禁脱口:“真好。”

  “嗯?”靳则聿扬眉。

  “和王爷说话真好,因为你总能懂我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就像刚才,王爷在座上坚持对胡卿言的判断,换了别的人,我反说你识人不行,不说转头和我生气吧,起码得给我摆个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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