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53)

  胡卿言将机弩木臂的箭槽打开,取了他手里的箭矢,看了看箭头上的血迹,垂下了眼,伸手捋了捋箭尾的箭翎,用拇指拨了两下,放在箭槽里,从牙后的望山探眼过去。

  嗖地一声。

  他转腕,开弦,掌心一扣,箭脱钩而走。

  他“撧掷”之技,用箭不如用弩。

  这一箭打落了正要悬往楼柱铁挂上的一支火把。

  “还行。”

  胡卿言对着弓弩说了一句。

  接着侧目望向那不知所措的小兵,火把在地上滚了一阵,灭了,胡卿言勾唇略笑:

  “城池底下躺了那么多尸首,若是入了夜有敌兵来,以为此城已弃,还能诓他一阵。”

  李兆翼睁着眼睛,忙道:“呸,胡卿言,我说你能不能别……”

  话音未落。

  一只手便抓在了他的臂膀上,李兆翼看了看自己的臂膀,又看了看手的主人,循着胡卿言的目光看去——

  远处便有一圈红点从城外缓缓浮过来。

  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安静,马蹄声也极轻。

  城楼上的人渐次发觉了,都紧了紧兵器,喉唇干燥,一时竟呼不出声来。

  李兆翼四下一望,又看了胡卿言一眼,浓眉一皱,知道大伙儿已精疲力尽,他目力奇佳,瞧着城下故作轻松:

  “哊,领头的倒像是个儒生,这小白脸还能打仗啊?”

  胡卿言垂目,看着城底下那个身影,却浑然没有一丝嘲意。

  双唇微动:“是邢昭。”

  左右惊疑,

  “就是靳则聿手底下那个连下七城的邢昭?”

  胡卿言斜眯了一只眼睛,扳动悬刀。

  匣中箭羽腾了出去,当先的哨骑翻身坠马。

  其余人驭马而退,城池底下马蹄一阵躁动。

  只见那将领翻身下马,有兵将那支箭矢从哨骑身上拔了出来,递给他,端于身前细看。

  “哊,小白脸还挺细致。”

  这城底下的人显然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缴械不杀”之语立时便翻山倒海而来。

  胡卿言睁目瞪了一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接着,忽然朝城下大声喝道:“邢昭!你可敢与我比射?”

  ……

  机轴发出嘎嘎声,嵌入城门内的门闩朝一侧动起来。

  李兆翼伴着胡卿言下城楼,一面招呼余下不多的人去取甲胄,一面拿眼瞪向他。

  胡卿言见他神色,道:

  “我之前闻说他颇好比射,于此途有骄矜之气,如今既答应下来,我若比胜了,你们或许有条活路。”

  见来人扛了甲胄,胡卿言摇摇手:

  “太重了。”

  李兆翼提甲愣在一旁,胡卿言打马擦过他身旁,“我如今……穿着碍事。”

  说罢,将手上的弩箭一引,放在身侧,拉着缰绳,看着守门士卒费力地将嵌石门闩从城墙里头借着机轴慢慢抬出来。

  “我,就算……”胡卿言吼间沙哑,他缓了一下,:“就算我胡卿言不娶她言三小姐,他骠骑将军待我有知遇之恩,他命我严守此城,难道我不应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但是……刚刚你把那箭递给我的时候,我望着箭头的血,我犹豫了……

  死守孤城,端赖主将意志……我或许……”

  这是在答他适才城楼上的牢骚。

  见胡卿言已说不下去,夜中他的面色晦暗,显得神色孤绝,李兆翼道:

  “说不下去就别说了,胡卿言,你多久没合眼了?”

  “不记得了,两三日了罢。”

  说罢便不多言,夹了马肚便出城了。

  见众人都忙上城楼看,李兆翼猛地呵住,迅疾将所有人招拢过来:

  “他今日看来要输了,待会儿我们冲出去,我拼杀一阵,你们将他带走,回洛城,这城……守不住了。”

  ——胡将军

  ——胡卿言

  ——胡帅

  箭劲催袭之下,胡卿言感觉昏昏沉沉,身子不听使唤,忽然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男子呼喝之声。

  接着,呼喝之声突然停了,眼前还是一片黑,黑暗之中浮现一张脸孔,抬手要给他穿甲,他觉得身子极重。

  胡卿言胸口一痛,猛地叫了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握拳醒了醒神,见地上的酒坛子,忙提起来。梦中是兆翼中箭落马的身影,而他没有办法挽救。他当日神疲力竭,已尽全力,但时过境迁,总觉得当日若能再坚持一番,或许弟兄们就不会死了,又或者,他们纯粹是被他当时的那些可笑的仁义忠心给害死了。

  在前头喝酒的人,闻听胡卿言在后院大叫了一声。

  接着就没了动静。

  刘烈和李兆前便跑了过来。

  门一开,见胡帅披了一件袍子。

  坐在床沿上。

  手提一壶酒。

  浇在地上。

  他抬目看了看李兆前,凄然一笑:“想到你哥了,陪他喝一杯。”

  李兆前一愣,张了口,没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刘烈看了看胡帅,又看了看兆前的背影,想他定是不争气,“丈夫有泪不轻弹”,躲哪儿去哭了。

  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

  “刚宫里的周公公来,我怕底下人不晓事,我给招呼了。”

  他虽想不通胡帅要打听皇后敬香始末是为了什么,又不敢妄猜是为了靳王妃,只好将周太监所述归元寺之事说了一遍,“周公公听见靳三爷的夫人避着众人怨了靳王妃几句,虽没听清,但对靳王妃行事像是不以为然。周公公还说了,这是举手之劳,胡帅把他们当人看,为的是这份情谊,没要银子。”

  胡卿言问:“皇后许的什么差事?”

  “公公说了,还未许差事,只是这么提着,说陛下言靳三爷好一张算盘。”

  “酒过伤身,往事不可追,胡帅保重。”刘烈道。

  ——“他便是喝到天荒地老,也伤不了身。”

  今日是贺他二人从校事处回来,外堂吵闹。

  人到了跟前竟然还未觉察。

  刘烈闻言转脸——

  门口站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有些眼熟,三十来岁年纪,眉尾向下,脸瘦窄而英俊,唇上有一点胡须,短而齐整,随着唇角微勾,怀里抱着一坛子酒,似笑非笑地看向胡帅。

  他提了提怀中带来的酒坛子,看了看胡卿言手里的,摇了摇头。

  也没说什么,只把自己手里的那坛递给了刘烈。

  刘烈抱着一谈酒愣在那里。

  这人虽是个书生,倒有一种天然的架势。

  胡帅朝他挥了一下手,他便会意。

  合了门便出去。

  “你回来了。”

  知胡卿言此言非问,那人走到胡卿言的小榻,挨着坐在他身边。

  指着他手里那坛酒道:

  “我走之前提醒你,让你把五公主的事做定,这次回京,原以为错过了你这杯水酒,没想到……你这个婚事竟依旧没有定局。”

  “哼,荀大夫,”胡卿言冷笑一声,“我胡卿言算是个‘从善如流’的人。”

  他提起酒壶,就了一口酒,

  “就在前几个月,我将五公主同我在校场私下里见了一面的消息放了出去,原以为能够促驾,没想到……”

  “陛下只字未提婚事,只将五公主禁足了。”

  荀衡低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略思索,接着说:“万事都有源头,君臣之间,不若坦诚,你不必避讳三皇子失陷于洛城一事,而是应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陛下。若陛下疑你曾于言府三小姐这事上有忘恩负义之嫌,依我之见,你便不能只以嬉笑怒骂一贯之,洛城之事,你应该同陛下掏心掏肺地说出来,以绝陛下心中你贰臣之嫌。”

  胡卿言把着酒坛子在胸前,听到最后双眼微眯,微微点了点头:

  “我试试。”

  “校场,”正要喝一口,他酒坛子扣在嘴边,眼光折向身边,又目落屋内空处,“校场大雨,明池犒赏,那日,我伴驾从明池宫苑里头出来,北门乌泱泱的都是人,靳则聿的马车落在宫苑门前,他手底下的将军、禁军、提督都在,陛下问派人问这是做什么,”胡卿言抿嘴一笑,“你知道靳王是怎么答的么?他说他驭下无方,使得圣心不怡,心中凛凛,不待择日,即刻便招众人回都督府,以批训禀,他这一手做的太绝了,明明几乎等同于‘列阵’于宫苑之前,却显得像一个深具恐畏之意的忠臣。”

  “你的意思,指靳王一张声势,是希图有所遏,以望陛下绥靖,而非步步紧逼?”

  胡卿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靳则聿这个人太难猜了,人前人后,处处显其‘人臣’本分。但有一点,”酒坛子里的酒只余底,胡卿言握着坛口晃了晃,“‘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对于帝王心思,任谁也不应心存侥幸,这点我是徐徐开悟,可我相信,他一直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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