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院里的老嬷嬷带着讨好的声音落进来:
“三小姐,外头来了一个什么处的校事,说是缉拿凶匪,生怕逃入了我府上,请女眷先移到东面,让他们里里外外搜一遍才安心。”
“小姐——”
“青莲——”
默了一阵,老嬷嬷的脚步踏出了一种年轻而急促的轻快。
接着是索带般的窸窣动静,从院子的四方套笼过来。
身后的人拇指扣刀,剪着她的手,推着她向外走。
经过青莲的身边,肃道:
“开门。”
青莲一抖。
言子邑觉得青莲比歹徒更没有章法。
歹徒改了握刀的手势,刀锋就侧抵在颌骨下方,颈动脉存在很大风险。
她怕青莲有什么举动,用眼神示意她照做。
青莲颤抖着把门打开了。
据说她住的这个簃,原本是书斋改造的,是一个三开间的小轩,除了前头低矮的石雕栏杆,院中间花草铺地,一片平坦,侧面连着的是一堵白墙短廊,朝北是一座五间楼阁,是这个府上最具审美和意境的院落,因言府重女轻男,把这个院落让给了她。
门一开,就见院中、廊中不远处都是手持兵器的人,身体紧绷,是随时待命的样子,阁楼登临的高处站着几个弓箭手,张弓拉箭,气氛拉满。院中站着一个身着深蓝长袍的男人,假山围叠的月洞门方向,是她隔着窗子依稀见过的言侯夫人,边上站着应该是言侯及一干人等,她唯一认识的大哥却不见踪影。
还没来得及细看,冷不防身体被向后一贯。
言子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一阵晕眩,只觉自己跌坐在了地上,视线被低矮的石雕栏杆遮了一半。
这歹人靠在墙根上,挟持着她叠靠在身前。
这个姿势实在难受。
言子邑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人穿越被挟制都是好端端地站着。
侧仰头35度角,美美的。
她这背靠墙脚的姿势太狼狈了。
那穿着蓝袍,手腕上套着两个亮锃锃的护腕的中年男子出声道:
“你把言府小姐放了,我秦霈忠今日当着众兄弟的面保证,事后保你出城。”
言子邑听到耳边一声轻笑。
接着是贴耳的一句问话:
“言姑娘……你可想知道真正的动摇人心是什么样的?”
这语气里挟带着的那种自负,让她不觉一凛。
他侧出半头,露出一只的眼睛,一直望向不远处的阁楼。
“楼上搭箭的,瞧你这个年岁,还年轻着呢?打过仗没有?”
楼上没有回音。
“你可瞧准了你的箭头,你的手一抖,便是生死。”
常人如果这么靠在墙上,手里攥个人,得用力吼才能传出声来。
他靠在墙上,声音却如摩擦铁石般,沉远,显得这个小院很辽阔,他自顾道:
“想必没有打过,打仗的时候,箭头都在耳边过,手指一摞箭羽,不是敌人的额头被洞穿,就是你的额头被洞穿,你瞧见没有,你今日的箭头出去,生死便在你的一念之间,这个言府的小姐,可能因为你的箭术而死,当然,如果是这样,你也得因为你的箭术而死,没人能保得住你,你必须得当这个替死鬼。”
言子邑觉得她刚刚的沟通技巧仿佛是一个小学生在国家级演员面前表演一样。
嗖地一声——
眼前直觉有什么穿了过来,本能一缩,刺痛感几乎同时传来。
言子邑皱着半张脸斜望过去。
胳膊雪白的缎子殷出一抹红,虎口变成一道血流的沟槽,箭扎在墙角上。
娘呀——这也太不准了!
这什么心理素质!
第3章 麻烦更像从夹缝中生拔起来
言子邑看见她洛城第一美的母亲捂上了眼睛。
“啧——”
——秦霈忠啧了一声。
他也看到了言侯夫人捂脸流泪的动作,面上浮了一层尴尬,自己的人出了纰漏,心里不是滋味。
一皱眉头,便察觉自己的心神有些散。
刚束了念头,耳边忽然炸开一嗓子:
“这什么人!这什么箭法!”言四公子瞧上去十四五的样子,稚嫩的很,跳出来指着那楼面,“我哥在洛城楼头射人射马,箭无虚发,还不如让我哥去,对了我哥呢?我哥呢!”
这是亲弟吗?
这一字一句都能清晰地扎进言子邑的耳朵里。
挟持她的人要是有杀心,现在都要直播割头了。
她眼珠子又提溜了一圈,还是没有瞥见言家长兄。
穿越之初,因言府三小姐原本是个“闭门不出”的状态,她干脆也憋在这院里头,看看情况,摸摸细节,熟悉熟悉情势。这屋子后头隔着街上的围墙有一块长方窄院,四边略有些栽种,一日感觉有什么声响,抬起窗子一看,见一哥们面色白皙,神态有些颓废,像个落魄书生,狭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她也瞥了一眼,望了望就没再说话。就见这哥们从靠在石头上的箭袋子里头抽出一支箭矢,猛一张弓,脖子上青筋爆起,“唰”地一声,墙底的树干上钉了一支箭,树叶子嚓嚓地在那儿颤抖。
言子邑虽然不懂,但她被“树的反应”所震撼——
真是牛逼啊。
她通过套路青莲知道了这哥们是她的长兄,言府的长公子言泉,善射。兴许是知道她有点“自闭”,言泉在此处练射,她临窗观看也不多言,偶尔会同她点头示意,有时候“她哥”歇了弓箭,还会给她来点音乐,手持着那种有口的小埙,小巧古朴,调子简单,他吹的状态基本都有些阑珊,但是听起来很有音乐细胞。
“闭嘴!”
言侯猛一声喝,把所有人都吼得一震。
他对着四公子,脸上的酒色稍退:
“我们虽是武人世家,但捕獠尚不内行,此间便随秦司卫行事。吩咐下去,我们言家人都不许出声!也不许啼哭!”
“多谢王爷。”秦霈忠凝着言侯,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同此时无关的念头:
——在我朝凡能独霸一方,也必是一方人物!
无暇细追这个念头,他一挥手,招了副将过来:
“楼上什么人走了箭!去,换个手头有数的。”
那副将站在秦司卫面前,沉吟一会,道:
“头,要不我去吧。”
秦司卫抬眼看了他,又望了一下四周,伸出手去,握着他套了皮制护臂的下膊,“这獠颇有心术,小心。”
言子邑身后这个人,真的是敏察异常。
楼上刚换了班,他又便开口:
“呦,换了一个,看上去像打过仗的。”
“你看看这天色,现在是申正,过了酉初,天色就要黯淡下来,接着城内会渐渐跃出百姓的灯火,当然了,百姓的灯火是照不出你们京城的气象来,只有高门府邸的灯火,次第映出来,才能照耀这京师气象。只是,现在日光如电,你们尚且拿我没有办法,到了夜间,得举火把,可又有什么用呢?更看不清了。”
这獠形容的话语,如温水混入细沙,慢慢渗进来,副统领似乎觉得斜阳又沉了几分,脑中也闪过夜举火把的景象。
饶是他平日里头脑冷静,遇事不慌张,捻着箭羽的手心也起了汗。
距离虽远,但他能感受到这獠的眼神。
些微的动作都是破绽。
“那我就给你促促架。”
刀子往脖颈里抵了些。
言子邑感到脖子上递来的刺痛,忍住到口的痛呼声。
副统领沉肩转肘。
言子邑觉得左边脑门边上又钉了一支箭。
微微侧头才看见头顶的窗棂上又插了一支。
身后的人似乎也偏了一下头。
就在这瞬息之间。
一道迅影如电般划过这个小院。
言子邑觉得右耳边有什么东西强横地略过,接着,耳根溅到一些粘稠。
身后的人一晃。
从他的喉咙里摩擦出一个音调,应该是说了一个词,但听不清楚,因为四周的惊叫、哭叫和高亢的呼喊真的把这个音给盖住了。
压在脖子上的刀垂了下来,身后感觉像一只球囊,瞬间瘪了,威压和张力也在瞬间卸下来。
言子邑人有些僵,远远看见阁楼飞檐翘角 ,立着晕染得一个金纸一般的人。
宽肩,窄腰,建模身材。
是“家兄”无疑了。
言子邑没想转头。
但是站起来的一刹那脚软了,扶靠在墙边。
看见半侧打了一支箭的脑袋,蜷倒在墙上,凹陷的眼眶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放不出光芒了。
她缓了两口气,人还是有点木,垂着头,眼前是擦过她手臂的那支箭矢。
伸手将它从墙角拔下来,刚想去瞧瞧箭头,突然青莲冲了出来,握着箭杆,让她无法聚焦,只听她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