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32)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矢在弓右,视在弓左,箭与把弓齐为满。”

  “哦。”她声音虚弱。

  心跳比这个“哦”大得多。

  门边不知哪支烛台要燃尽了,一个劲儿地疯狂晃荡。

  言子邑觉得自己的手僵了,也控不住弦,这弦完全靠背后的人用食指压住勾弦的拇指。

  扣弦的一刹那,其余手指被收紧。

  “没……没目标。”

  “院中练射,讲求随心所欲,动静之物,皆可选取,瞬息万变。”

  “也……也是……我哥好像就是这样的……就是太暗了……”

  “暗中,便以心趣之……”

  ——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也不顶用了。

  眼看快要站不住,心想院里没人,不要射到活物身上就是万幸。

  便试图扬起手腕,身后的人顺着她的动作,手略一松,箭矢便扎入了暗中。

  她有些尴尬,开口:“想不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古时,有本‘射经’,专教人习射之术,我书房里就有,你若是想翻便可翻翻,但这书较久远,文字艰深,且射术一类,观竞最为激昂,观书未免枯燥。”

  言子邑哆嗦了一下,“还,有这种经啊……”

  言子邑听得这两个字脸都红了,男人的体温比她的要高。

  恰在这时,院中灯火下突然来了一个人。

  一看原是秦管事,走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像是要回事,躬着腰又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急着要退。

  靳则聿退开一步,顺势将弓箭给她端了。

  没事人一样:“何事?”

  咳。

  秦管事嗽了一声,道:“回王爷,老夫人差人传话,说三爷和长辈们闹了起来,一时劝不下,问王爷是否得空去瞧一眼?”

  靳则聿开口:“你告诉来人,我同……”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同王妃一会儿就到。”

  言子邑听了一吓——

  这是自己也要一起去吗?

  忙说:“王爷,隔壁院我都不太熟,这一去会不会给您添乱?”

  第25章 动静王府的气象和靳则聿本人的威严端……

  靳则聿背手,漫不经心地一笑:“王妃天资聪颖,霈忠和邢昭同我尚有几分隔障,同王妃虽几面之缘,”他抬头微微皱眉,“他们二人今日怕见了我,反生尴尬,倒特意先来寻你,王妃又何须妄自菲薄?”

  言子邑见他一语道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也得帮秦大人描补,忙说:“王爷要想想,妾身前头有两个姐姐,但都未曾长到三岁,我是男人堆里长大的,家里三个兄弟,所以同秦大人、邢将军相处显得自在些。”这个情形和她自己原本的情况有些类似了,警校、派出所都是男人比女人多的地方,七分真、三分假的东西,说来最为真实。

  “再说,妾身与人相处的水平也有局限,就像同秦大人,”她持着笑,抬眼看了他:“与秦大人处得自在同妾身关系不大,这是秦大人的长处,你看妾身就没法子和李指挥熟起来,是吧”

  说得多了,称谓有点乱。

  靳则聿低头听着,也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院中有些暗,靳则聿护院的两个兵士提着灯笼在前头护引。

  中间庭院里面尚且湿漉,十字石径在灯笼底下泛着幽光。

  中间一颗银杏有些年头了,夜中广茂深沉,尚还有雨水滴下。

  他们两个人走在沿墙走廊上。

  左手只有木柱,底下是个小石墩。

  廊底的石基不高,一边被打湿了。

  同他并肩走的那么近。

  瞬间觉得自己高大的身材有些小了。

  靳则聿步子不快,偶尔顾望一下廊外的景物——

  似乎在观察细节,更像是一种习惯,这种眼神她常在搞刑侦的同僚身上看到。

  他们这些人,很少陷在什么情绪里。

  耳畔撩过一些风,心底有一个感觉,于是揣测:

  “看来王爷一定也知道邢将军今日是有惊无险了?”

  她喃喃道。

  靳则聿微愕。

  接着低了头,背过手,皱了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个神情言子邑似乎在什么人身上见过。

  “不知道。”

  靳则聿直确的三个字,打断了她的思路。

  “啊?……”

  这个答案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靳则聿道:“今日这般情形,我点头与否,不甚重要,关键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允了,这就是旨,我若是不允,便是当着众人,与圣意相逆,有心之人,他日即可拿此事做文章。故而今日这一场,我是否真的同意,并不重要。”

  “哦,原来是这样。”

  她脑中飞速吸收,感叹是这么个理。

  暗中两个台阶,没太注意,靳则聿道了声小心,半伸出手。

  她脚下一空,人失去了平衡,本能抓住了他的手。

  借他的力下了两个台阶,才把手收了回去。

  “对了王爷,我一直不大明白,回门那日进宫,陛下说礼部尚书是个‘老实人’,那既然是老实人,陛下又为什么说‘不要老实人’呢?”

  靳则聿没有马上回答。

  言子邑觉得自己是不是问题太多了,忙说,“我随便一问,王爷不用放在心上。”

  靳则聿摆了摆手,示意不是那个意思,然后道,“我是在想这该如何同你说,”他停了一会儿,道:“这么说罢,我朝新立四边不稳,礼制未得大定,多承袭前朝,陛下对此颇为加意,着意要寻章增减,故而许多规制定了也常改。”

  言子邑理解了一下,举了个例子:

  “大婚那日,我听宫里给我梳头的嬷嬷说,头饰从四凤改成双凤,也是刚刚才定的,是这类意思吧。”

  “对,大致就是这般。但礼制需阅,需论,需寻章摘典。礼部尚书是前朝礼部侍郎,向来以正自居,在礼部设班制,行教制,把手底下人当学生,但凡写的文书,必从其意而改。陛下留心礼事,需从勤见僚属下手,但礼部尚书在礼部行课制,亲自讲演,一课未完,即便是陛下站在外头等,也不理不睬,这便是陛下所说‘老实人’的由来。”

  言子邑一笑。

  怪不得混蛋二哥天天吐槽礼部任务重,不过,这位尚书——

  这是演得过了吧?

  哪有把大领导晾在外边的?

  “那这个陈尚书,是不是想表现即便是陛下在旁,仍然尽心公事,有些过了呢,没把握好?”

  “你指卖直取名?”

  这还

  有专业名词,言子邑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靳则聿思索了一下,答,“倒也不像。”

  言子邑想了想,他上位秉权者,识人之明,看人的本事肯定要比她厉害多了,而且看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心里有那么一丝丝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她的,但就怕结论太残酷,就同家长问老师这学生资质怎么样,答案出来有点忐忑,正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从两个府上连通的月洞门穿出,虽只隔了一道院墙,王府的气象和这里却有不同——

  王府的气象和靳则聿本人的威严端谨是保持一致的。

  隔着院墙这一处沿墙捆的都是竹。

  风一过零星还有水珠飘过来。

  沿着石子径绕过池边,这一处幽幽静静。

  宅子那头却人声嘈杂,有一男子的声音带着嘶吼。

  步子愈近,

  靳则聿的“气味”也有变化。

  她很识相得不再开口,跟在他身侧稍退后了一些。

  两人往那灯火聚拢处走,穿过一进院落,远远就听见有男性独角戏般带着嘶吼的控诉声。

  听上去很愤怒,就是听不太清楚,

  靳则聿踏进人群。

  通报的人嗓子不低,但因为太嘈杂,被盖了过去,显得有些尴尬。

  院里许多人是靳则聿踏到跟前才发觉的,一见都有趋承之色,或是忙弯着腰行礼。

  这头渐次的安静倒成了另一种“动静”。

  言子邑这里看过去,有一个身影袅袅,特别显眼,侧身立在门扉中央,发髻顶在一个弧度非常饱满的头颅骨上,带着看戏一样的笑容,一个高挺的鼻子打在屋内的烛光中,中间起了一个小小的节。

  就一个侧脸,不用转过来,就知道是个美人。

  似乎也发觉了动静,慢慢折向他们。

  定了半会,明显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撩了额前散发,一双眼睛亮出来。

  看见靳则聿的时候眼光非常复杂,透转到她的时候,又带着一股倔强。

  突然,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赤着脚从那屋前的石阶上走了下来,穿了一身素布白袍,头发有些乱,从石阶下来滑了一跤,顺势扑跪下去。

  缓缓叩了一个头。

  “弟弟,给哥哥,嫂嫂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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