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28)

  “哈哈哈。”言子邑笑出了声。

  这邢昭即便不做将军,坐机关也有的是前途。

  “我也同王爷交过手。”

  邢昭笑忆道,脸上带了一丝孩童气的腼腆:

  “定北境的时候,有一日,阴错阳差,半夜听得帐外有动静,我行军打仗的时候袖底刃从不离手,掀开帐门看到一个人影,本来想把人制住,可不知怎么的,就两三下功夫,我就被人钳住了,头一回被自己的刀刃抵在了脖子上,待回过神来,才听得王爷说“是我”。原是王爷半夜想到了一桩事,看我帐内没动静,又想走,故而徘徊。”

  他用两个虎口掴住自己的脖子,一张建模脸往后一扬,故意沉了声音,模仿了靳则聿低沉深缓的声调。

  秦霈忠执着手里的鞭梢 ,向言子邑那一侧撇了撇。

  “看王妃又笑了。”

  言子邑没法说她笑是因为听出了基情。

  这么走着,她看见车马都围在山下一处空地上,她问道:“是这儿吧。”

  马车停妥,车摇得有些晕晕乎乎,青莲过来替她开了马车门,只听得外头几声“王爷”,抬脸一看,邢昭和秦霈忠都持了礼,她侧头,一个身姿高拔、气阔轩挺的身影缓缓骑马走过来,一手挽着缰绳,一手虚空压着示意他们不用多礼,马到跟前,邢、秦二人便退了开去,这时前头空阔处突然响起钟磬缓缓敲打的声音,接着是鼓声,一开始很慢,渐渐地两种音调混合上升,有点类似谢泼德调,仿若永恒无边地抬升,空阔处这声音就像两种交叠的转筒,依傍着这一方天地旋转着灌入耳际。

  “我有一种现场观赛的感觉。”

  言子邑自言自语,靳则聿看了她一眼。

  靳则聿递出手来,她下了马车,手落在他掌中的一刹那,温热厚实,像借了极大的力量,“豁”地一下便落地了。

  她有些兴奋,显得亲近:“王爷您怎么不上,我听秦司卫说王爷也精于此道,我给您呐喊助威啊。”

  鼓声太大,她不自觉地拔高了音调。

  靳则聿借着收回手的力,不着声色地拉近了她些,落在耳边三个字:

  “输不起。”

  掌中一空,身体回正,耳际和手指都还微微发热。

  “哈哈哈。”言子邑笑出声,只是眼皮子重得有些抬不动,垂着眼,原地傻笑。

  “你我识得以来,头一遭见你这么高兴。”

  确实,言子邑穿越了许久,头一回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既自由又自在,迫切想知道眼前将要发生什么,虽然不知道比试的规则,却起了胜负欲,问道:“您说我们会赢么?”

  “我们?”

  “邢将军……还有我兄长……”

  靳则聿看了看她,双眼从她的面上扫到周围,又扫至尚空有箭靶的围场。

  “马上射术要勤于练习,久习则巧,后虽无心,以久习故,箭发皆中。你兄长虽精于此道,但听闻近年多为内院试射,围场控马,要熟悉风向,你兄长不占优势,邢昭以腕内薄刃,惊魂刃闻名,擅长近身搏杀,胡卿言于此道可谓是得天之厚,朝内无人可及。”

  好胸襟!

  本想开口夸赞,但顾忌人多,那“几分疏离”的任务她还没有抛诸脑后,便仰头张望了一下,远处果然如秦霈忠所言,有一处地方间隔支了篷,白纱的篷布,若遮若现,借着几分兴奋劲儿,她俏皮了一句:“王爷,妾身可能知道您让邢将军带什么话给秦大人?”问完也不等他说话,此处脚下的土砾松软,提了裙摆就领着青莲告退了。

  建的高台是坐北朝南,砖砌的石阶,一阶一阶上去,便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阶底正中是一个大鼎,最上头是一张长阔的大案,朝南是一个圆形的围场,正中竖了箭靶,绕着围场的道有车辙和马蹄印,这个围场东北环山,故而女眷的帐台建在东面,要从外头象征性搭的围子里绕一圈。

  她绕的过程是一条曲线,靳则聿是下了小坡直接从高台底走上去,是一条折线。围子搭的是有缝隙的,竹架结构更像一个个间错开的小屏风,言子邑走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从漏隙里看着靳则聿往高台上走,照理他走的是直线,应该快些,可速度却同她差不多——高台两侧已落座的文武官员见了他都起身叙礼,他或是停下步子寒暄两句,或是点头致意,最后落在高台下一阶处——这里侍者也把她引到女眷所处之地,底下驾了木板,四方立了杆子,用白纱围起,前头的白纱略遮挡视线,但山坳处有风,像是配合着底下鼓点的节奏,一掀一掀的。

  四周都是女眷充满着快乐的声音。

  ——胡帅真是威风凛凛。

  ——邢将军这次归来,愈发年轻了呢。

  还听到:

  ——言府长公子身材颀长,肩背宽阔,没想到如此俊朗,不输平章三俊,要是荀大夫久居漳州,再不归来,这平章三俊可要换人了呢。

  ——说得好哇!

  言子邑听到这话,正得意着,想寻兄长身影,听得一阵惊呼,“胡帅在做什么?”

  她站起身,只见围场中间褐色的圆地上走来一人,穿着一袭宽大月牙白的袍子,上头好像金黄的花色,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摇着两个袖子走到中间并排垂立的箭靶间,转了一圈,又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持在手上,向外头跑马的道走去。

  走到道旁,持枪立住,像提了一团气在胸中积蓄,而后大喝一声。

  这偌大的围场,竟能穿透鼓音,似——

  虎啸龙吟!

  底下的武将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陛下未至,都跟着他起哄,有节奏地吼起来。

  第22章 断射“可知靳王说了什么?”……

  胡卿言举着那枪。

  前头钟罄暂止,有一鼓吏手持鼓槌向大钟方向走去,伫步于鼓趺上的一个红底大鼓前。

  鼓鞚外匝绘有金色龙纹,那鼓吏应和着众将的呼喊声,他们喝一声,鼓槌便急应三下。

  坐着的视野不太宽广。

  言子邑正寻思能不能挪个什么位置。

  却见左前侧一帐,有半幅裙摆勾在了帐面上,一个身影半立在外头。

  她想今日的女眷都是皇宫贵胄,人能这么立着,她应该也可以。

  于是也走到帐边,掀开,手背持着帐面。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回身而望。

  这一眼原本是不经意的,但望定她的时候流露了一种复杂。

  言子邑人工识脸的本事还没有丢,迅即反应过来,这是先前见过的,胡卿言未过门的妻子——五公主。

  言子邑笑了一下,五公主亦即一笑,但是神魂不定,又转回到围场上。

  只听众人的呼声戛然而止。

  胡卿言擎着枪身,狠狠一抡,那杆枪凌空一走。

  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贯在中间立着的箭靶上。

  长枪之力太重,木桩从中间断裂,“啪”地应声而倒。

  这是他——

  “先声夺人”了

  “胡卿言!”

  熟悉的声音从高台底下传来。

  众人循声觅去——原是成帝到了。

  这底下跟着山势而建,仔细分辨,声音有回环之感,成帝的声音亦即亦离:“有言官称帝王服膺持俭,孤建这北郊校场,实为靡费,你再这般不惜器物,小心孤砍你的头,拿你的人头去堵那些言官的嘴。”

  高台之上,众人皆起身,底下聚合的武将也都站直行礼,言子邑见身边帐内影影绰绰的“剪影”也皆屈身,便随着一道行礼。

  “陛下。”

  ——这一声陛下在山坳处往复,显得特别齐整。

  钟鼓齐鸣,成帝先是在底下粗略地“巡阅”,接着自上了高台,成帝登台是一步一重天,高台原是下阔上窄,却给成帝越走越宽。

  “今日,武将比射,想必大家也是知道,孤此次败于北境,除却朝内有人通敌,我们的将士,质素不齐,才短短几年功夫,便有懈怠,孤建此台,建此校场,也有激励之意,我朝以军武立国,不应故步自封,只求粲然一时,骑射一途,唯勤者能之,便如同挖井,凿得越深,方至涌泉,望各位不负孤意。”

  言子邑觉得成帝的致词虽然简短。

  但是言简意赅。

  也许是基于场地问题,没有麦克风,长篇大论不切实际。

  众人齐称“是”,成帝便示意身边的太监。

  有一执判站到高台侧角,喊道:

  ——“第一合,步射”——

  武将此时都着了甲胄,这个距离不能从面貌上辨认,只能从高矮胖瘦上瞧个大概,或是从熟悉的姿势上来判断。

  临到场中,言子邑总算在一众人的身形中辨识到了她哥。

  这里头的风一阵一阵的,她心里想起靳则聿的话,言泉张弓之时,她手掌翻出感受风势,恨不得生出“系风捕影”的能力。

  不过兄长到底是兄长,仪态从容,耳边听得他平日弓响之音,就知道这一箭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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